中平:金华游记
·中 平·1966年夏天,正值中国大陆搞“文化大革命”,学生都可以免费乘火车到各地“串连”。固然,激进的学生为革命而串连,但大多数的学生还是假“串连”而游山玩水。当时我是一名高三学生,也和三位同学一起从上海出发“串连”。因为当年的中学语文课本中有篇古文,介绍金华的双龙洞和冰壶洞,于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选了金华市。火车实在拥挤不堪,我们只好坐在火车头后面的煤车上。从上海到金华这点点路,开了20多个小时,天公又不作美,下了大雨,到金华时已经在雨中淋了半天。不过一下车,我们不顾全身雨淋淋的,就急忙赶去旅游了。
金华市在历史上叫“金华府”,以金华火腿出名,金华火腿又以色,香,味闻名。记得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常带个金华火腿送礼。我小时生病,粥里就会有几片火腿,粥就会特别香,我估计是制作火腿时,把多种料加了进去,煮火腿时,各种料就跑了出来,当然鲜。“红楼梦”中就提到过火腿,“满汉全席”也有火腿一盘,苏州的名菜“仙鹤望金桥”也是用火腿作料,每一本名菜谱都用到火腿,火腿已有1200多年的悠久。火腿的称谓,民间传说是北宋的高宗特喜欢鲜红的金华腌肉,说了声,“这猪腿红得像火。”于是,老百姓就把金华腌猪腿叫“金华火腿”。这种故事本身无非是越传越象,却查无实据,但问题是真正的金华火腿密方早在公私合营后失传,现在几十家火腿工厂都说是千年老店,还上法院打官司。至于在美国开餐馆的,千万不要把“金华火腿”直译为“火的腿”,老美认“Jinghua”(金华)就是“金华火腿”。
不过,金华的出名应该是它在历史上的道教地位,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就出自金华,香港的黄大仙也是在金华出道的。中国历史上最早开发的旅游名胜,就是金华,也就是说,1600多年前,中国人已经有我们今天这样的旅游了,明清年代就有2000多篇旅游文章介绍过金华。从时间上来推算,金华应该是道教先出了名,旅游和火腿才接着出名的。
金华的旅游点叫“双龙风景区”,自然景观以双龙洞,冰壶洞和朝真洞为主。
上了山,我们先到双龙洞,一眼就可看到从右往左的繁体“双龙洞”三字,是唐朝的石匠所刻。大洞口很宽敞,可容几百个人,我们十几个游客散散落落的,可以看到大洞的全景。洞的二侧各有一块特出的石头,极象二个龙头,估计古代时更象龙头,才取名“双龙洞”的。今天的旅游都是人挤人的,游客根本不可能看到洞的全貌,那是很可惜的。洞的另一侧,有“三十六洞天”五个大字,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的墨笔。从题字这个角度来说,郭末若的题字也多,好在二人都是书法家,不会讨嫌,如果每个市长区长都题字,中国的“长”何其之多,那就没有一块洞壁有空地了。不过,壁上刻着无数张三李四“到此一游”的字,实属不雅。
既有外面的龙洞,一定有里面的龙宫。双龙洞的深处有个谭,水面上有二叶小舟,可容二个游客平躺,然后,外面的人一声吆喝,内洞的人把绳子一拉,只见小舟婉婉地向谭的深处漂去,原来洞中有洞,二洞之间以水道相通,但崖与水面仅一尺不到,而这段距离足有10米之长。我小心躺着,只见岩石就在眼珠上飞过,我想小孩子是千万不能来的,一个惊吓抬起头来,真要“头破血流”了。
一会儿功夫,小舟进了龙宫,龙宫与外面的龙洞相比不算大,但因为小舟进道的狭窄,觉得龙宫真是宽松,可以喘口气。洞内洞外有很多小景观,加点想象力,可以看到“石蛙窥穴”,“海龟探海”等。
我们从双龙洞出来,10分钟的上山路程,就到了“冰壶洞”。顾名思义,“冰壶洞”一定与“壶”有关,“冰壶洞”大得象个壶肚子,洞口却细得象个壶嘴,游客就从长达百米的壶嘴口进入洞肚子,洞肚子中又有悬瀑如珠,瀑声响得听不见讲话声,说“奇观”二字并不为过。
朝真洞就在“冰壶洞”的侧面,据说黄大仙就是住在这个洞力的。这洞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洞口有个“一线天”,狭得几乎看不到天。可以拍照留影。
游毕三个洞,我们到一个学校住宿。半夜里,我感到全身发冷,体温升到39度,估计是大雨中着了凉,到午夜,我一下子晕过去了。这下可急坏了几个同伴,他们立即去医院,请来了医生。我那时已醒过来了,全身无力,但那晚的印象却很深,旅馆的灯光暗暗的,二位女医生,一位年约30多岁,一位只有17、18岁模样,都带了很大的口罩,只能见到二双眼睛。她们仔细地为我测体温,检查,又为我挂萄葡糖,然后要我好好休息。我当时乏力已极,只能轻轻说声谢谢,她们就悄然离去。
谁知到了清晨2,3点钟,又有人轻轻敲门。我的同伴已经为我累了半天,只能爬起来开门。一看,正是这二位医生。原来她们放心不下,又来看我,一查体温正常,一切都好,她们也放心了。那位较年长的医生说,“估计没什么问题了”。我听后一阵激动,须知当时大陆上正是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人道主义是资产阶级思想,只专不红的人是要被批斗的。她们却是那种全然纯朴的救死扶伤的女医生。尽管当时大陆上是一片火药味,我突然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一些人类善良的本性,我匆匆地问了一下她们的姓名,年长的一位叫唐瑛,还有一位年轻的,是金华护士学校的学生,可惜今天已经记不起她的名字来了。
过了二年,大约是1968年的冬天,我从桂林回上海。快近金华市时,我从火车窗口望出去,突然萌生了想要去看看这二位医生的念头,所以我临时下了车。所幸金华并不很大,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医院。一进医院大门我就呆住了,因为墙上赫然贴着大字报,大字写着“打倒唐瑛”,记得是指唐医生和地主有什么家族联系。我仍旧走进医院,问唐医生在哪里。一位男子恶狠狠地从眼镜下看着我,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却先用当时大陆上流行的革命口语反问我,“你是什么人?”换句话说,“你是什么革命背景?”
我实告他,她当初为我看过病。这次我是路过这儿,想看看她。那位男子立即轻蔑地说,“她现在在扫地!”颇有不屑的味道。因为当时扫地的人都是被批斗的“阶级敌人”,而原来扫地的,只要是家庭出身好,都去当了“主任”什么的。
于是我专门去找扫地的人。只见一个女的,很吃力地在清扫一个角落。我看看那儿已经够清洁的了,她仍然在努力地刷了一次又一次,不是为了做给什么人看,完全是她认为应该认认真真,负负责责地做好每一件事,就像当年给我看病一样。这种妇女不正是中华人民的象徽吗?这不正是传统中华文化的写照吗?其实,在中国不是到处都能找到这样的人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烽火弥漫,水火不相容了呢?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仍然怀念金华。每当有人提及金华时,我就会想起那二位医生。
后记:我的这篇文章刊登在文学网站上后,收到一个女读者(家住杭州,正要去澳大利亚)的电子信件,说她的亲阿姨叫唐瑛,也在金华当医生。我要到了她阿姨的电话,打过去,居然真是为我看病的唐瑛医生,唐医生现已退休。
□ 华夏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