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飞：寻访出生地 —— 江西龟峰
·乐 飞·我的影集里只有两张儿时的照片，一张是我五岁时和奶奶、兄妹们的合影，另一张是我出生三个月和爸妈的合照。后一张照片于我格外的珍贵，因它摄于我的出生地－－龟峰。龟峰，那时称圭峰，是改革开放后成了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才易的名。
龟峰位于江西弋阳县西南部，距县城约十公里。由于它的名声不大，即使在成为国家４Ａ旅游胜地后的今天，仍鲜为人知，与同属于江西境内的其它名山，如庐山、井冈山，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或许与它的开发较晚，疆域狭小有关，它的占地面积仅约１００平方公里。然而，龟峰在我的心目中，却是任何一座名山俊峰都无可比肩的，因为那是我发出人间第一声啼哭的地方。我的血管里曾流淌过她汩汩清澈的山泉，我的肺腑里曾轻拂过她清新凉爽的山风；挺拔的翠竹里回荡过我婴儿时的天真笑声，林荫的小径上留下了我蹒跚学步的幼小身影。
１９５６至１９５８年，未立之年的父亲和刚过２０岁的母亲在龟峰工作。那时的龟峰，和年轻的共和国一样，闭关自守，不对外开放，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专供县级干部疗养之所在。当时，爸爸在疗养院任秘书一职。龟峰之所以被选址为干部疗养院，主要是它优美的自然环境。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春季满山杜鹃似火，兰草吐幽；夏季苍林翠竹蔽日，凉气袭人；秋季红枫鲜艳夺目，如火似霞；冬季古松临风摇曳，松涛阵阵。除了这些，龟峰典型的丹霞地貌，造就了它峰奇石巧，象形独秀，独看成峰，合看成景的独特风光。将这样一个山杰地灵、景观绝妙的地方作为疗养院是再合适不过了。
龟峰，一个旅游胜地，离我的老家仅一箭之遥，开车不过一个多小时，且是我出生之地，可我以前竟没有拜访过，说来难以置信。其实，理由很简单，它离我老家太近了，总认为随时都可以去。就因为这个缘由，每次回国根本没将它放在旅游单上，一次次地将它高阁。直到这次恶疾的的威逼，才使我不得不放下与俗世的争斗恩怨，一边治疗，一边和生命竞跑，尽可能在命运多舛的日子里做一些自己喜爱的事情，游览一些自己向往的地方。因此，这次回国，才终于启动了龟峰之旅。
今年江西初夏的天气有点不同往常，阴雨不断，难见天公笑颜，使得我去龟峰的计划屡屡受阻。六月十七日，是个朗朗的艳阳天。早餐后，侄女来电话说，她们一家欲去龟峰旅游，我可随她的车一并去，问我何时能出发？我说，马上。我兴奋的口气明显地感染了侄女，她一声“好…勒”，也透着她旅游前万千飞鸟、一散满天的好心情。
一辆国产的“桑塔纳”小车在３１１号高速公路上飞驰，我的心也随着车轮的高速运转在急剧的上下翻滚。时隔五十年，没想到，还是疾病的催促，才得以从忙碌的人生中抽身走访自己的出生地。若不是恶疾将自己从正常的人生轨迹甩了出来，还真不知道何时才能成就这次龟峰之旅，看来生病也并非一无是处，有时因祸得福也未可知。冥思间，汽车一个刹车，龟峰到了。
一下车，便见一只硕大无比的石龟，昂首向东，浮游天际，形象逼真，仗然天成。造化的鬼斧神工不能不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使我惊叹龟峰竟是如此的名至实归。
持票刚入景区，导游小姐趋身来问要不要导游，全程讲解，收费８０元。我正欲掏包付款，母亲对我说，甭了，我在这住了近三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了如指掌，再加上我那些你在这摸爬滚打的故事，导游小姐无法讲解，还是我来充当此任吧。老妈虽然年过七旬，但记忆依然出奇的好，讲起故事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曾多次当面夸奖过她的这种本事。既有老妈的毛遂自荐，自然求之不得。于是，我婉转谢绝导游小姐，跟着老妈向景深处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碧波荡漾的龟峰外湖，湖水清澈晶莹，波光粼粼，轻纱般的湖风携着微微凉意吹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如果不是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含翠欲滴的茂林修竹，还以为时下是寒秋。老妈告诉我们，这湖里的乌龟很通人性，你若是将它钩上来，它会流泪的。这只是美丽的传说而已，若是真的，我倒真想看看，乌龟流泪会是什么样子。出神地看着湖水，仿佛两只巨龟在湖中若隐若现，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不远处“双龟迎宾”的两只巨石龟在水中的倒影。再抬头眺望实景，但见双龟之间耸立一石，近７０米高，顶端有一石形似一条造型逼真伸出长舌，前腿弓立，后腿蹲坐，等待赏赐的狼犬。这就是所谓的“狗头峰”，据说此狗是“二郎神”的孝天犬。“狗头峰”的右旁，有一拔地而起，高约１００余米，形态既像突兀苍穹的柱子，又似一块硕大的排骨，人称“排骨峰”。人们根据这两座石峰的造型，给它起了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狗馋排骨”。
通过一座拱桥，路歧两条，一条是阳关大道，另一条则是羊肠小径。小径上荆棘丛书，显然是一条荒芜多年的绕山小道。老妈指着这条小道说，以前没有这边的大道，大家都是走这条小路绕山到疗养院去的。我听后纳罕，为什么没有直道，而要绕山而行。等过了拱桥，循着大道走出不远，看到一个巨大的石壁怒颜厉色地劈面而立，横亘在进山的道路上，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老妈说以前进龟峰只有一条绕行的羊肠小道，别无它途。后来或许是为了旅游的方便，才在石壁下面开凿了一个宽大的隧道，冠名“锁春洞”。洞口上书写着“龟峰”两个大字，上面有一个石砌的亭台，还有个不知有否掌故的亭名，“展旗亭”。此处是进入龟峰真正景区的标志性景点，我叫老妈在这留个影，纪念她在离开龟峰整整五十年的今天又回来了。半个世纪的沧海桑田，这其中，她有过多少酸甜苦辣，多少恩怨是非，多少悲欢离合！
走过“锁春洞”这段颇长的“隧道”，老妈的脚步突然兴奋起来。她一个急左拐，把大家都甩在后面。她迈着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疾步，转头大声对我说，“太好了，当年你出生的房子还在”。老妈的激动心情无疑感染了我，我快步追上她，来到房前仔细地打量这栋房子。这是一栋石块结构的普通居民住房，坐落在翁郁的参天树林中，左面紧依着那块巨大的石壁，一条弯曲的小径通向房子中央的门，房后是茂密的翠竹，对面是那座巨大的形似乌龟的石峰和内湖。我猜想，这座房子得以幸存下来可能是由于它坚固的石质结构，才使得它经受住了五十年的风雨侵蚀，而没有留下明显的岁月斑痕。这是房子本身的运气，更是我的大幸，让我在与它分别半个世纪后，还能见到它安然无恙。当老妈指着门右边第一个房间对我说，你就是在这间房出生的，我立即对着那间房子按下了快门，将它定格在方寸间供作永久的纪念。本想进入房间多拍几张照片留念，但进屋一看，一把“铁将军”将我拦下，未能如愿。出来时，碰到一位在这房里居住的男子。当得知我五十年前在这栋屋里出世，他羡慕地说，你的运气真不错，晚来半年的话，这房就要推倒重建，你就再也见不到它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在感到幸运的同时，一种怅然的感觉涌上心头。和产房作别时，我深深地向它鞠了三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在前往一线天景点的路上，有一棵高耸云霄的千年樟，需几人才能环抱。老妈告诉我，当年她常抱我来这树下纳凉，一位姓徐的同事因太喜欢我，常常会做一些喜不自禁的“捣蛋”事，一旦从老妈的手中接过我，他就用胡子扎我脸，痛得我哇哇乱叫。
再往前走，穿过一片苍翠的竹林，来到一块绿草如茵的开阔地。抬眼南望，一排如壁似削的石峰拔地而立。其中的一块石峰顶上，有三块形似雏龟的巨石相叠，这就是龟峰有名的“三叠龟”。传说这三个小龟，原是东海龙宫“龟娘娘”所生，后因“龟娘娘”出征不幸身亡。思亲心切的三只小龟相依爬上烽火台，翘首远望，盼娘回宫，盼呀盼呀，天长日久变成了三只石龟，由此获名“三叠龟”。民间传说令人扼腕，但形象逼真的三叠龟憨态可亲，十分惹人喜爱。
在“三叠龟”前方不远处，有一孤立石峰酷似老者，那打座拱辑的样子又像超凡脱俗的道士，人称“老人峰”。“这个‘老人峰’随着视角的变化而呈现完全不同的景致，待会儿你们到‘二看老人峰’景点就有体会”。一位抬着‘滑梯’（就是人力轿）的导游凑上前来向我们主动介绍，并问我们要不要坐“滑梯”到“一线天”。我看到上一线天的山路陡峭难攀，老妈有了年纪，徒步肯定上不去，就要了他们的“滑梯”。坐“滑梯”并不贵，包括沿途景点的介绍才３０元。谁知，老妈旅游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坐在“滑梯”上竟浑身不自在。再加上她看到抬她的人上山举步维艰，汗流浃背，感到很不好意思，一路嚷着要下来，宁愿自己身体力行。直到“二看老人峰”景点处，抬“滑梯”的导游才把老妈放下来，叫我们从这再看“老人峰”，形似什么。我歪着脑袋瞧了半天，发现“老人峰”玩戏法似的，在此摇身变成了一位戴着盔甲的武士。导游见我看对了，连连点头，说我的想象力还不错。老妈从“滑梯”上下来后就不肯再坐了。抬“滑梯”的人一走，老妈又充当起导游的角色。由于老妈年老，山路陡峭，加上侄女两岁的儿子需要人抱，我们一行爬山的速度缓慢如蚁。尽管如此，到了“一线天”，大家还是累得气喘吁吁。“一线天”实际上是两块巨石相向而立，中间的空隙十分窄小，只容一身通过。抬头仰望，一丝天光偷入石缝，一片凉气阴阴袭来，透入肌肤，窜进心房，好不舒爽！
穿过一线天的狭窄通道，仅行百步，便来到了著名的“四声谷”。左面的青崖上，明代游人王思任题的“四声谷”三字仍清晰地凿于石上，字大如斗，醒目异常。“四声谷”，顾名思义，就是站于此处，面壁高呼，整个山谷会有四声回响。为了验证，侄女站定青崖前，面对石壁，扯开嗓门大喊一声，果然有四声在山谷回应。就连两岁的外孙用稚幼的声音喊他自己的名字，山谷里也一样连声应答，余音袅袅，使天真的外孙露出一脸的惊诧。
从“四声谷”前行不远，一个似曾相识的景色出现眼前。但见一排如劈似削的巨型石壁环抱着一个深壑险谷，谷内树木参天，鸟鸣不绝。正当我穷极思索，到底在哪儿见过这样的景色呢？旁边的一块青石板刻下的一行字终于使我猛然省悟：“这是《西游记》主题歌外景拍摄地”。记忆一旦唤醒，再环顾四周，这里的树木山石仿佛显得格外熟悉亲切。
再往前就到了“将军楼”。这是一栋美式建筑风格的三层小楼房，１９３５年为国民党第六军军长赵观涛来龟峰养病而建。不巧，由于内部正在装修，不能入内领略岁月的沧桑。老妈说，她以前来过这一次，那时不对外开放。据楼旁一位卖旅游纪念品的小伙介绍，楼上是观赏“尼姑恋和尚”和“蟾蜍峰”的理想位置。不能到达观景的最佳处，也不能和美景丽色擦肩而过呀。于是，我问那个小伙子哪里还可以看那两个景点。他带我转出“将军楼”，来到一巨石上。向后眺望，一只巨大的石蟾蜍正张开蛙鼓仰天长鸣，这维妙维肖的造型令人叹为观止。往前仰视，对面的山岩上，似乎深深地刻着三张人脸，左边是一个尼姑的脸，右边是两张和尚的脸，这就是所谓的“尼姑恋和尚”景点。传说这两个和尚，为了尼姑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个传说让我嗤嗤地窃笑，心想，尼姑和尚竟也会风花吃醋起来，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辞别“将军楼”，我们用３０元钱“俘虏”了一位导游，因为老妈以前的游玩止于“将军楼”，再往下的景点未曾涉足。导游领着我们沿着弯弯的山路忽上忽下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绝壁下。路到这里分歧两条，一条是攀援近乎垂直，约五层楼高的绝壁而上，再沿悬崖而下。这是一条近道，但对游客的体力和胆量有一定的要求。当然，登上后，回报是相当丰厚的，因为上面有一个观景台，可以将龟峰诸景一览无遗，体验一把“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欣快感。另一条则是平淡无奇的绕崖坦途，选作这条道的游客轻松些，但付出的代价是多走几十分钟路，和丧失了绝好的登高观景机会。老妈一再劝我绕行，不要攀险览景，她考虑的无疑是我的身体，怕我累着。而我这人还真有点“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的倔强劲和“拼命三郎”的作风，既然景来跟前，岂有让它开溜的道理。于是，我心一横，扶着栏杆，踏着窄窄的石级，坚定地向上攀登。我想下面的老妈一定为我捏着一把汗，因为当我快到崖顶时，壮胆俯看，老妈竟然还站那，我向她挥手示意山崖那边见，她也不肯离去。
登上三面临空、方圆仅一席之地的观景台，整个人如同伫立九霄仙台。站在这块狭窄的巨石上，凭栏临风四顾，“狮子峰”、“巨龟峰”、“三叠龟”、“骆驼峰”、“老鹰戏小鸡”、“老人峰”、“好汉坡”“伊丽莎白”头像石、“二郎峰”、“仙人峰”、“天外来客”、等景点一一奔来眼底。远处壮阔的天地间，层峦叠嶂，争奇竞秀，险峰危石，天造地设，犹如神仙洞府珠辉玉映。这样的绝世奇景，只有不畏艰险、虔心攀行者亲临绝顶才可品知真味。
站在观景台，我不禁浮想联翩。想着自己从病魔爪中幸运挣脱，来到这片美丽的出生地，投身大自然的怀抱，放浪青山绿水间，陶醉在如诗如画的风景里，沉浸在物我两忘的幸福中，感到这次旅行，是一次心情尽兴放飞之旅，是一次好运即将青睐之旅，是一次胜利在望之旅。
从观景台下去的梯道也很险峻。然而，已经亲历过攀登的险境，扶梯而下的心情就平静得多。遇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也正在前面下石梯，速度出奇的快，我不由得惊叹他的步履敏捷，身手不凡。老爷爷笑眯眯地说，小伙子，路走多了，也就顺了。是啊，不去试，怎么知道险；没有经历过，怎么知道结果。走过了，险与否，都是一道风景，一段人生阅历。
和老妈等人汇合后，我们踏上归程。相较上山，下山的路顺畅多了，且都是在遮天蔽日的阴阴森林中行走，时值酷暑，却十分凉爽。突然，前方一块巨石横亘道上，石上镌刻着“忠魂石”三个大字。导游对我们说，龟峰曾是方志敏烈士战斗过的地方，后来方志敏被捕，在南昌就义的那一天，忽然听见龟峰山中一声巨响，次日清晨，人们来到龟峰，看见这块巨石坍塌，将方志敏曾藏身之洞掩盖得严严实实。从此，人们就把这块巨石称之为“忠魂石”。我第一次知道方志敏，是小时候读他的散文“可爱的中国”，打那时起，他的英雄形象就深深地扎根于我幼小的心灵中。直到现在，我对他仍然非常景仰的。
也许是疲累了，也许是方志敏牺牲的故事太伤感，我们放弃了登龟峰最为险俊的主峰－－“骆驼峰”，径直过“好汉坡”，一路无语地下山来到湖边。
坐游艇观景，欣赏湖光山色，是游龟峰的压台戏，不能错过。我们花了８０元租了一部游艇，在碧波荡漾，浩瀚恢宏的湖面上纵横驰骋，将登山不能看到的一些景点，如“棺木石”、“爱因斯坦”头像、“狗熊峰”，尽揽囊中，为这次的龟峰之旅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离开时，再次来到“锁春洞”，对着龟峰，我美丽的出生地，深深地鞠了三躬，感谢她赋予了我这样一个风景旖旎的出生地，赋予了我一个坚强的生命，使我在癌魔面前无所畏惧，在死亡面前坦然自若。我坚信，在这样一个风水宝地诞生的人，是可以从任何困境中微笑走出，在磨难中锤炼出一付坚韧不拔的钢筋铁骨！
龟峰，一座永远耸立在我心中的秀丽山峰。
□ ２００７年６月完稿于中国江西
华夏快递
【江西龟峰】 西游记主题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外景拍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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