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剑:阿拉斯加印象
·庞 剑·(一)
七月,酷热的季节。飞机飞越美国本土,跨过加拿大上空,悠然地进入了阿拉斯加。鸟暇大地,群山起伏,山的一半是灰色的岩石和绿色的森林,另一半被白雪覆盖。当飞机飞越冰川地带上空时,群山上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走进安克雷奇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迎面的橱窗里面陈列着一个巨大的北极熊的标本。北极熊足有两个成年人高,身体硕状,比我想象中的熊要大很多。
到了,这就是阿拉斯加,美国的第四十九个州。阿拉斯加东面与加拿大接壤,另三面被北冰洋、白令海和北太平洋环抱。十八世纪初期,来自欧洲的探险家发现了这块新大陆,皮毛商和捕鲸人也纷至沓来。他们大量扑杀水獭和其他动物,获取优质皮毛。后来,大量俄罗斯人来此定居,并宣称对阿拉斯加的占有。1820年,欧洲爆发战争,俄罗斯自顾不暇,于是在1867年,将阿拉斯加一百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以每亩二分钱的价格卖给了美国人。这个面积是美国本土面积的五分之一。
从机场到市中心只有十分钟的车程。阿拉斯加有六十多万人,其中40%的居民住在安克雷奇。在这个阿拉斯加最大的城市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现代都市的气派。简朴的城市外观似乎与安克雷奇的赫赫名声不相称。这可能与地震有关,阿拉斯加是世界上地震最活跃的地方,全世界11%的地震发生在这里,而最大的六个地震中有三个发生于此。1964年,强度达8.6级的地震横扫了阿拉斯加南部,安克雷奇也毁之一旦。
安克雷奇的气温只有摄氏二十多度,凉爽宜人。街道干净整齐,街头的灯柱上挂满了五彩的鲜花。行人的样子悠闲自得,有的人还牵着体态硕壮的爱斯基摩狗。市区面积很小,我们从东边步行到西边,只用了二十分钟。
我们来到一家中餐馆,主人来自台湾,在安克雷奇生活在三十多年,她是嫁到这里来的。公公婆婆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就更久了。很难想象来自热带的东方人居然在寒冷的异乡生活了这么久。她却说她很喜欢这里,说这里冬天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寒冷。看过菜谱,菜价很贵。旅行之前,在网上订旅馆和租车时,已经感受阿拉斯加物价的昂贵。吃饭和购物后,又加深了贵的印象。这里的物价比美国本土要贵50%左右。
晚上十二点,准备入睡的时候,从窗子里仰望天空,天依然是亮的,只是带着一点点黄昏时的朦胧。顿时,我意识到自己离北极圈非常近了。只好将所有的窗帘拉上,形成一个人造的黑夜。
从安克雷奇沿着1号公路往南开。一条海湾展现在眼前,海湾夹在两岸的群山之间,象一条河。公路沿着一边的山麓而筑,在公路和海水之间还有一条与公路并行铁轨。铁路看上去好像贴着海水的边缘。眺望对岸,群山起伏,有的地方是灰色的岩石,有的地方长满了茂密的森林,有的地方残留着白雪,有的地方流淌着细长瀑布。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群山、白雪、森林和岩石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一幅幅风景画不停地印在视网膜上。
一个小时后,到达惠提俄(Whittier)小镇,我、太太和一群朋友将从这里乘坐游轮开始阿拉斯加海上之旅,航行到温哥华。
(二)
游轮朝东南方向行驶,进入一条狭窄的海湾,停靠在悬崖边。这是游轮停靠的第一站史凯威(Skagway)。下船走了几百米,就到了这座城市唯一的主街。史凯威四面环山,景色秀美。眺望前方,洁白的游轮和峻峭的悬崖贴得很近,好像连在一起。很难想象在这么狭小的港湾里,游轮这个庞然大物能与大山毗邻。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个海市盛楼。
这个号称城市的地方只有几十栋矮小而陈旧的房屋,常住人口不过八百多人。我们只用十几分钟,就逛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别看城市如此小,每年却接待九十万游客。史凯威是阿拉斯加游轮航线上的必停之地,一来这里风光迷人,二来在100年多前的淘金热潮期间,史凯威是最重要的中转站,游客可以寻找到一点“历史”的痕迹。
1887年,威廉·摩尔(William Moore)船长得知有人在加拿大科隆迪克(Klondike)城峪康(Yukon)河边找到了金子。他找到了一条通往科隆迪克的通道。首先从史凯威出发,穿越美国和加拿大的交界地点怀特帕斯(White Pass),继续北上到达怀特浩司(White horse),再从这里乘船沿着峪康河航行600英里,到达科隆迪克。来自美国本土的人必须首先落脚史凯威。船长预测到了淘金时代的来临,看准商机,便购置了160公顷的土地,等待发财的机会。1896年8月有人终于在科隆迪克发现了大量黄金。1897年,蒸汽船载着二吨黄金从史凯威出发运往旧金山和西雅图。当时的报纸用“金子、金子、金子”这样醒目的标题报道了这次发现,顿时,举国沸腾。而那时的美国处于经济萧条时期,于是人们蜂拥地跑到阿拉斯加来寻找淘金的梦想。一下子,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成为了阿拉斯加最大的城市。顶峰时期,史凯威的常住人口达二万。他们搭起帐篷,修建简易房屋,开赌场、沙龙和舞场等。城市热闹非凡,但却一片混乱。
每天有两千多人从这里中转。他们翻山越岭,穿越峡谷,行走近百多英里,到达峪康河边。每位淘金者携带着二千磅的行装和采金设备,在马和爱斯基摩狗的拉动下,艰难地行进。后来,投资家们看到了商机,在史凯威和怀特浩司之间修建了一条铁路。这条西半球最北的铁路建设难度非常大,铁路穿山越岭,从史凯威到怀特帕斯二十英里的这段路,高度却提升了一千米。当铁路建成的时候,人们将它与埃菲尔铁塔和巴拿马运河相提并论。
我们乘上火车,走一趟当年淘金人走的路。火车保留了原样,设备简单,车厢和椅子是木头做的。汽笛响起,火车缓慢地行使,轮子和铁轨之间砸出了低沉的轰鸣声。车厢好像没有任何减震设备,尽管速度不快,但颠簸得很厉害。
火车沿着山谷行驶。一边是群山峻岭,一边是潺潺流动的河水。火车缓慢地向山上爬行,小河依旧沿着峡谷流淌,但离我们的垂直距离越来越远。站在两节车厢间的露天走道上俯暇峡谷,河水变得湍急起来,在转弯的地方,水拍打着石头,激起了高高的白色浪花。
眺望峡谷对岸,一辆火车像一条长龙,倾斜着缓慢地往山上爬。在莽莽大山里,火车显得非常渺小。那绿色的车头和灰色的车厢在森林中时隐时现,宛如一个童话般的世界。火车行驶到一千多米高,群山尽收眼底。一个天池堪嵌在山顶,水清澈透明,湖边床底的石头和树枝清晰可见。蓝天、白云、森林、白雪、晶莹般的天池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一个半小时,火车到达怀特帕斯。可是对当年的淘金者来说,这是几天的艰难历程。看着过去的照片,我能想象那时的情景。成千上万的淘金者带着笨重的行装,拥挤在峡谷里。一路上虽然风景如画,但山峦险峻,道路崎岖,还有熊的出没,淘金者恐怕没有心思来享受着份景色。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到处白雪皑皑,他们还得前行,对金子的渴望支撑着他们的每一步路。
1900年,当铁路建成时,先行者已经把淘金场所瓜分完毕,淘金热随之衰退。人群离去,喧闹城市安静下来。史凯威只剩下几百人,火车站成了这里的中心。火车将山中的矿石运到史凯威,再装船运出。1982年,金价暴跌,采矿没有利润,这条铁路在运营了80多年后关闭。1988年,铁路重新启用,成为夏天的旅路游专线。
自从游轮开始航行在阿拉斯加沿岸以来,夏日的史凯威又热闹起来。几条不宽的街道上塞满了游客,商店里出售纪念品。可是冬日里又恢复到冷冷清清,除了杂货店和少数几家餐馆外,其他的店铺都关门了。那些卖金银首饰和纪念品的商店随着游轮的航线搬到了加勒比海地区。
阿拉斯加的淘金热潮已经销声匿迹了,但是一百多年前的淘金潮成了这个州的一段经典的的文化历史。这种文化被放大,深深地吸引着游客的好奇心。当丰富的石油蕴藏被人发现的时候,阿拉斯加又掀起了新的黑色淘金潮。
(三)
海上有无数的小山和岛屿,船在千岛之间穿梭。站在船头,只见船朝山间驶去,却看不见出口。等接近山谷时,有两条水道从山边流过。船朝东边的方向驶去,进入一个港湾后,朱诺(Juneau)就出现在视野里。这个有着3万人的城市是阿拉斯加的首府,在阿拉斯加也算是个“大城市”了。船停靠在港口,比所有的建筑物都高。站在甲板上,整个城市一览无遗。
朱诺是以探险家桥·朱诺(Joe Juneau)的名字而命名的。1880年,他和另一个探险家理查·哈瑞斯(Richard Harris)在印第安人的帮助下,翻山越岭,克服重重困难,发现了世界上三个最大的金矿,并在这里建起城市。与在峪康河的沙滩上淘金不一样,在朱诺,人们是到矿山里采金。到二战结束时,朱诺开采了价值达一亿五千万美元的金子,他成为阿拉斯加的首富。后来,采金的利润减少,政府加强环保,于是采金业渐渐衰退。
尽管采金业衰退,但阿拉斯加在此设立州政府,所以城市仍然得以繁荣。与其他城市一样,朱诺旅游的亮点同样是淘金、印第安文化和三纹鱼。但不同的是这里有著名的曼登霍(Mandenhall)冰川。阿拉斯加有无数的冰川,但是绝大多数只有乘飞机或者轮船才能到达,像曼登霍冰川这样在城市边缘的并不多见。
我们乘坐汽车离开市区,朝西北方向行驶十五分。曼登霍冰川就展现在眼前。阿拉斯加有很多冰川带,朱诺附近的冰川带南北长85英里,东西宽45英里,深度达1000多米。这片冰川是在三千年前开始形成,到十八世纪达到顶峰。
站在曼登霍湖前眺望冰川,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川的出口。冰川被夹在两座黛青色的山峰之间。冰川是洁白的,里面折射着蓝色。湖面不大,却有七十多米深。蔚蓝色的湖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山,缓缓地向大海流去。有的人在水中畅游,有的人划着皮划艇,陶醉在这自然的纯净之中。走到水的跟前,水是晶莹透明的。我把手伸到水中,一股透骨的寒冷掠过周身。
湖边有一个观察站。五十年前,曼登霍冰川的起点是在观察站的位置。朱诺地区的年降雪量达30米。几千年来,雪年复一年地堆积和积压,就形成了冰川。雪冬天堆积,冰川夏日融化。雪融化的速度快于堆积的速度,于是冰川就慢慢地消退。与半个世纪前相比,曼登霍冰川起点退后了几百米,在冰川与观察站之间形成了一个湖泊和一块空地。
记得当我们乘飞机越过朱诺冰川地带时,所见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现在,冰川旅游成了朱诺最吸引人的项目。人们可以乘坐直升飞机到冰川,然后在上面行走,还可以驾着由爱斯基摩狗拉雪橇来感受阿拉斯加人在冬日里的生活。
绵延千里的山脉、玉洁的冰雪和迤逦的海湾在阿拉斯加沉睡了万年。今天,飞机和游轮将人们带到了从前这些人迹罕到的地方。我们唤醒了它们,融入在这美丽的景色中,仿佛我们与自然在一起共舞。自然也给阿拉斯加带来无穷尽的财富。
(四)
离开朱诺,船继续南行。晚上10点,天开始变黑,有了那种我们习惯的黑夜降临的感觉。越往南走,夜晚的时间越长。明天早上,船将到达阿拉斯加第四大城市柯奇坎(Ketchikan),这也是游轮最后一个停靠点。
一百多年前,大多数到阿拉斯加航海家、探险家和商人第一个停留的地方就是柯奇坎。所以柯奇坎至今保留着阿拉斯加“第一个城市”的美誉,也被称为“阿拉斯加的门户”。柯奇坎名字来自一个叫Tlingit的印第安部落,意思是展翅的雄鹰。这里有很多印第安人文化痕迹。
在淘金热潮中,人们在柯奇坎附近也发现了金子。淘金也是这个城市历史和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但柯奇坎更为著名的是三纹鱼,被誉为“世界三纹鱼之都”。一条溪流从市区中心流入港湾。在溪流开阔的地方,扎入水中的木桩支撑起一群木制的房屋和一座木桥。溪水看上去非常深,但却清澈透明。远远望去,这群别致的小屋看上去像一个静谧的渔村。
我沿着溪流朝上游走去。溪水在山涧中流动,水变得非常浅,最多也就一米深。小溪弯弯曲曲,里面有很多石头,有的裸露水外面。在陡峭的地方,水奔流而下,像一条瀑布,在石头上溅起浪花。在平地,水缓慢流动,溪底的石块和树枝清晰可见。三纹鱼就是从这些溪流游向大海,成年后又回游到小溪产卵。
我来到一个三纹鱼孵化工厂。工厂掩映在一片丛林中,小溪从这里穿过。建工厂的目的是将游到小溪上流的三纹鱼引到工厂里,让他们有一个良好的产卵环境。水池里有很多一米多长的三纹鱼,像一艘艘小潜艇在水中缓慢游动。他们产卵后,身体变成红色,然后死去。三纹鱼真有点“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气魄。令人惊奇的是三纹鱼有“落叶归根”的记忆。它们在淡水中出生,长到一定大小后,就从小溪和河流游向大海,畅游千里。不过大多数三纹鱼被人捕杀,幸存者成熟后,就开始回游到出生的溪流。阿拉斯加是熊出没的地方,熊经常守候在小溪边来抓三纹鱼吃。有些三纹鱼在回流的最后关头成为了熊的美餐。有位当地人告诉我,在天黑的时候,他在这条小溪里好几次看到熊吃三纹鱼的情景。
每年,柯奇坎要孵化几百万尾三纹鱼苗。三纹鱼的种类很多,其中有五种是这里特有的。阿拉斯加还有很多盛产三纹鱼的地方,美国百分之九十的三纹鱼产自这个州。今天三纹鱼似乎成了阿拉斯加一张亮丽的名片。
回到码头,我到出租自行车行去租车。一看车上没有锁,便问老板。店主告诉我,在柯奇坎不用锁自行车,没有人会偷车。我顿时吃了一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民风如此纯朴的地方。从市区出发,沿着海湾的公路往东骑了二十分钟就到达印第安部落民俗村。
这是一个Tlingit部落的村子,不过,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展示印第安文化的旅游点。村子建在山坡上,面对海湾。广场上耸立着许多图腾柱。图腾柱是一根根粗大的木头浮雕,在柱子顶端安放着雄鹰或熊等动物的头像。在雕刻间里,两个印第安人正在一个长达十多米的树干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他们精雕细琢,然后涂上色彩,完成这件图腾的雕刻要花两年时间。图腾并不是印第安人崇拜的饰物。由于印第安人没有文字,他们用图腾来表示部落和氏族,来记录家谱和大事。有的部落首领和酋长还用图腾来显示地位和财富。于是印第安部落历史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
走进另一个象谷仓的房屋。一群印第安年轻人正在跳着舞蹈。男人头带着熊头,身披动物的皮毛,手持刻有鹰头的木棍。女人穿着印着有鱼和鹰的图案而色彩艳丽的衣服和裙子,身上缀满了银色的小铃铛。他们欢快地跳舞,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有时他们会放声尖叫,那叫声仿佛要穿透天空。跳舞在印第安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子,不论是欢庆丰收,不论是庆祝节日,还是祭祀活动,他们都用歌舞来表达情感,歌舞也载着他们的文化代代相传。
阿拉斯加原本只属于印第安人,白人的到来打破了原住民的平静生活。成立于1959年的阿拉斯加州几乎没有古籍和历史,于是人们将印第安人的历史推到公众瞩目的位置。让那些图腾和舞蹈打上阿拉斯加的烙印,让慕名而来的人们看到这块土地的远古。
(五)
船继续向南行驶,马上就要离开阿拉斯加。站在游轮的甲板上,我想让视网膜上多刻下一些阿拉斯加的画面。绵延的群山、晶莹的冰川、宁静的港湾、纯朴的民风、美味的三纹鱼、多彩的印第安图腾和传奇般的淘金潮深深地留在我记忆中。
我印象中的阿拉斯加是一幅静谧的、美不胜收的风景画。
华夏快递

【阿拉斯加】:ALASKA 冰川公园。首府 Juneau 的 Mendenhall Glac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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