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怪味包子涮羊肉——2007年回国游记
·凡 草·飘洋过海,最怕的就是倒时差,一夜连醒几次。好不容易才熬到六点,实在不想再赖在床上了,又不能打扰妹妹的美梦,就自己从旅馆跑了出来。
昨晚就侦查好了,地铁站就在旅馆附近,到邮局也只有两三个街口,穿过大街就有些小饭馆儿。
我朝着小饭馆儿的方向直奔而去。太阳应该已经出来了,可还是烟雾迷茫,朦胧一片。打扫卫生的工人拿着大扫帚和水龙头正在洗刷过街的地道,扫帚未到之处仍然散发着肥料的气味。大街上人潮涌涌,车流滚滚,自行车排山倒海……,哦,一幅久违的晨起上班图!
转进一条小胡同,立刻闻到了油香,啊哈,一辆小推车载着油锅,堆着刚炸好的油条。我有心来个立此存照,馋虫却拉着我坐进了小饭馆。太棒了!这都是我日夜梦想的小吃。我要了一份油条,一碗打卤的豆腐脑,一碗红豆粥,加上三个小小的肉包子。油条香酥焦脆,豆腐脑细腻爽滑,红豆粥甜糯可口,只是肉包子有点怪,看着红红的带着肉色,却品不出肉味来。我立刻想起了独善斋主笔下的蚯蚓肉包子和国内亲友们的忠告:出门在外不能吃带肉馅的东西,心里犹豫了一下。
抬起头来打量四周:门面虽然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店主在外边看油锅,后边有个看不见的大厨,店堂里两三个小姑娘跑得脚不沾地,点菜送饭。生意真不错,几张餐桌旁坐得满满的,一群群食客来来去去,一笼笼包子现蒸现卖,即刻一抢而空,并没有见谁中毒倒下么。从小经历过没饭吃的年头儿,到美国这么多年还是旧习不改,从来不敢糟蹋粮食。好在那时还没听说过纸箱肉馅,就闭着眼睛吞下包子,权当还在农村插队吧!
打发了馋虫,我才想起给油条车照相,可惜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好奇地问店主,他看旁边无人才对我说,这里不准炸油条,影响市容。如果查到罚款,一个月就算白干了,所以他一大早开市,炸一团面就收场,和市场检查的人藏猫猫。我想问问他的生意如何,他却很警惕,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还可以,大概怕我是税务局的密探吧。
吃完了在附近转转,胡同不长,却有三家小吃店。旁边一家只有一炉一灶,俩小孩支了个小摊子卖什么“状元饼”。对门一家卖馄饨,还有豆粥茶叶蛋。转过身来,一家水果店也开了门,再走几步,又见到一个烤红薯的。啊呀呀,这不是成心气我么!我纵然很馋,胃的容量还是有限的。吃不下也不甘心,还是拿了一杯豆浆、一块烤红薯、一个小金瓜和一小包龙眼。连早餐加在一起还不到十六元。
我兴冲冲地拎着大包小袋回来馋妹妹,她正陪着老公去旅馆的餐厅,一顿自助早餐160元。我伸头看看,倒是挺丰盛,中西合璧,包子油条牛奶面包乳酪火腿……,林林总总一大堆。既然如此,当然得让他们慢慢吃个够。我去邮局办了个电话卡,插在一个旧手机里向亲友们通报情况,也和一个老同学联系上了。此人其实也在美国,现在某大学当教授,暑假期间正好在京作学术交流,我们约好一起去晚餐。
一天玩下来,天色已晚,想起和老同学的预定,来不及回旅馆,就直接从公园打车去餐馆。谁知刚坐进去就被司机赶了下来,“西直门?不去!”“为什么不去?”“这个时候,进城堵车,谁去那儿!”我们一头雾水,大门口一排排的车,问起来,都说不走。最后总算有个痛快的说了实话,“到西直门八十元,不打表就去。”什么?天下还有这样的事情,来的时候32元,同样的路程回去就要80?这还不是正经车,不过是些小面包而已。我听说京郊有些黄牛车,专门在旅游点宰外地人,真得很恼火!索性不理他们,到旁边截住了一辆刚开来的车,“师傅,走吗?”“走呀走呀,为什么不走?”行啊,走就好,我把妹妹他们招呼过来,上了车再说去西直门。师傅二话没说,放下表就开车走了,嘿嘿,那几个黄牛司机气得直瞪眼。
这司机真是个侃爷,一上车就指着驾驶员的牌照告诉我,他和妻子轮流开车,所以车上放的不是他的照片和资料,但绝不是偷别人的车。我笑着说,只要你把我平安拉到地方,你就是偷车我也不管。司机却告诉我,他的妻子也是下岗工人,俩人开一辆车,每天跑十几个小时,本来赚的钱也够用了。可是妻子的妹妹突遭横祸,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手术费花了十几万,他和妻子不能不管,最后还是人财两空。我好奇地问,不是说现在有医疗保险,下岗工人也有保障么?他说是的,保险还不错,要不然他的妻妹根本就进不了医院,但是远远不够医院的花销。他还怀疑医院的诊断有问题,才造成了死亡事故。
外边大车小车一层压一层,他边讲故事边开车,还在车丛里钻来钻去,好几次被急刹车闹得前仰后合,我这坐车的反而比他还紧张,故事也听得不明不白,到底也没弄懂他是埋怨保险不够,是怪罪医院不好,还是自叹命运不济。到了西直门,照样还是32元。我看他是大好人,多给了几块,他还有些发愣。是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老实人怎么能飞黄腾达!
到了东来顺,轮到我发愣了。门口小姐非常客气地请我们上楼,可是,我问她是否收美国的信用卡,她却摇起头来,这倒出乎意料。我听说北京的大饭店大宾馆都已经和世界接轨了,今天只顾玩,还没去银行呢,人民币所剩无几。妹妹他们买了八张画和一些工艺品,也是囊中羞涩。这要是进去了可怎么出来?还好,旁边有一家工商银行,那里的ATM可以直接从美国取钱,不过我就没有借口赖老同学请客了,呵呵。
就像那家烤鸭店一样,这家东来顺也是新开的,看来所有的京城名牌都成了连锁店。店里竹木装饰,厅堂整洁,环境幽雅,中间有个小小的喷水池,周围花草繁茂,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旁边表演内画工艺。可是,这种乡村的风格搬到闹市的现代化高楼中,多少有些令人奇怪的感觉。从楼上的窗口看去,层层叠叠的高架公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北京了。这座城市现在是真正的不伦不类!四合院和小胡同淹没在高楼大厦中,古代的宫廷院落混迹于现代的建筑里,亦中亦西,有土有洋,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风格。呜呼,这座有着几千年悠久历史的文化古城,就此毁灭!
我们来得早,还没多少客人,几个小姐一起围上来嘘寒问暖。我告诉小姐,还等一位客人,他来的时候请通知我。虽说是老同学,其实当年同窗的时候却没有印象。那时中科院的八百多研究生曾经集中在一起上大课,一年半后各归其所,而他更加特殊,只在那里上了一学期的课就走了。算起来已经快30年了,倒是最近和他有些联系,还是通过网络上的文章相识。用他的话来说,“当年相逢不相识,如今相识不相逢。”
一会儿,小姐领着老同学来到,我们一见如故。火锅烧得热气腾腾,大片大片的羊肉,各种各样的青菜,蘑菇豆腐山竹……,伴着五颜六色的佐料,哈哈,真是大快朵颐。厅堂里座无空席,包间也都客满,这哪儿是胡同里的怪味包子可以相比!这种巨大的反差,不也正是今天社会的真实写照嘛。
妹妹他们一瓶接一瓶地灌啤酒,还不时和小姐说笑。我和老同学一个接一个话题聊天,从往事谈到网事,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还说起他这次回国的重任。最近他为中国科学院翻译了一本书——《科研道德:倡导负责行为》,科学院每个院士人手一册。不知是否国内的造假运动也严重地影响了科学界,于是希望从院士们做起,弘扬科学求真求实的精神。他专门带了一本送我,于是我就有幸得到了院士的殊荣。了解了他在学术界的造诣,再看他在网上风格特异的文章,随心所欲的调侃,不得不同意另一个朋友对他的评价,“学术领域中一副庄严宝相,网络世界里一具老顽童是也。”
夜色朦胧,华灯闪烁,和老同学握手言别,我带着妹妹他们打车回旅馆。这个的哥更厉害,一边在车辆稀少的大街上横冲直撞,一边义愤填膺地对我抱怨,现在的中国比美国还美国,根本就不是社会主义!他认为不许私人拥有出租车的政策不合理,司机受租车公司的盘剥太厉害。像他那辆车,只要正常营运,不出三年他就能买下来。可是现在,只能乖乖地按月交租金,就是买了车也不能上牌照营业。去年他和几个朋友试图组织工会罢工抗议,当局软硬兼施,最后不了了之。
夜深了,我疲惫交加,在半醒半睡,半信半疑里结束了一天的旅程。
华夏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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