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九:回国散记(之三)
·陈 九·一、寻找我的幼儿园
这次回国我去朋友家串门儿,出租车从北京的平安大街拐进一条胡同。有个女孩儿横穿马路差点儿被撞倒,司机一声大叫来个急刹车,“你找死啊!”就这瞬间,我抬头发现墙上有个牌子,红底白字,上写“蓑衣胡同”,心中不禁一惊,难道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幼儿园,据说也是道光年间礼部尚书汪廷珍汪大学士的宅邸所在地蓑衣胡同?忙问司机:此地是锣鼓巷?没错。您停车,我这儿下。没到呢,您不是去戏剧学院吗?我这儿下,就这儿下。司机只好停车。
眼前一片朦胧,喧嚣的世界顷刻消逝了。茫然中我走进渐渐清晰的记忆,古都的街道,儿童车,就是平板三轮车上加个木房子,母亲牵着我,墙上的宣传画,是孙悟空翻跟斗,怎么翻也赶不上祖国大跃进的速度。每到这里,我就装着欣赏这幅壁画不肯前行,母亲开始和我谈判,给你买铅笔。不,我要你第一个来接我。妈妈尽量还不行。不行,得保证。好,保证。那也不行,给我一只手套,我要拿着它去幼儿园。好,给你。我把手套放在鼻子下,闻着妈妈的味儿往前挪。哇,怎么会想起这些?多少年了,我以为完全忘了,连当年清早的湿润空气怎么都能感觉到。
我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完全处于催眠状态在街上行走。蓑衣的蓑字很难写,可它是我最早认识的几个中国字之一。母亲问,你的幼儿园在哪儿啊?蓑衣胡同。知道什么是蓑衣吗?不知道。蓑衣就是古代人的雨衣。直到长大后读《诗经》,“尔牧来思,何蓑何笠”,还有《红楼梦》里,贾宝玉穿着北静王送的蓑衣访黛玉,非要二百五似地送给黛玉一件,所有这些都让我想起这条蓑衣胡同。
安静,那时最大的特征就是安静,人静天也静。我们班有个安静的女生叫小娟,她喜欢用旧毛线织东西玩儿。我说,你织什么?她低头不语。给我织件毛背心吧。我想起母亲正在织一件毛背心。她点点头。后来说完就过去了,忘了。有一天幼儿园的医生杨阿姨穿着白大褂走进来,说要隔离小娟,因为她患了腮腺炎,传染。小娟拼命哭,不要去。可老师抱住她她没办法。走到门口儿,小娟回头,把手中的东西向我扔来。我捡起,是一件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给小老鼠穿的毛背心。
班里的郭小明善用京剧道白讲三国,他一讲就像排戏,每个听众都得演个角色。我老演关公,站着不动。“甘露寺”一出,说到刘备过江招亲,娶美人孙尚香,我说这回我演刘备,因为“甘露寺”里没有关公。他不同意,非让我还演关公,说下次就有我,下次他讲“千里走单骑”。我说不行,就这次。最后我俩上演了一出武生戏,从屋里打到屋外,衣服撕了脸也破了,双双在门口罚站。
五六岁的世界啊,现在想想几乎什么都有,爱美,吃醋,嫉妒,显摆,甚至性,不可思议,完全不可思议。齐杨说,你这东西怎么跟我的不一样,我为什么没有。她是将军的女儿,事事争先。我说,要么把我的给你吧。我喜欢她,她要什么给什么。可这次没法儿给,不知怎么给,也幸亏没给,将军腰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您找谁?”我被一句突然的问话惊醒。猛抬头,不敢相信眼前杂乱无章的院子就是汪府,我当年的幼儿园。回家。我喃喃地答道。您住哪儿?就在后院儿东边的北房。北房,噢,您是老姚家的姑爷吧?喂,姚大娘,姚大娘,你们家姑爷从国外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从国外回来?眼神儿,发呆找不着北的都是。他说。
二、卡拉OK,不散的宴席
如果我告诉你这次回国我去了卡拉OK你可别往歪处想。卡拉OK有色情的,但不都是,比如北京有个“钱柜”就没有色情。我去的就是这家。
这么说好像很做作,仿佛我特纯洁特高尚。其实大家差不多,人所具有的我们都具有,为什么我偏没去带颜色的卡拉OK呢?不是没去,说真的,在国内跟战友们相聚,去什么地方我说了不算。人家问我,想去哪儿?我一句说不上来,因为哪儿也不认识。突然想起当年的老莫,莫斯科餐厅,恰同学少年时常去之处,连小刘,一位服务员,都混得厮熟,每次她都给我们留桌子。在老莫我认识过不少如今混得特壮的款爷腕儿爷,看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报纸电视上,只觉岁月沧桑,恍如一梦。
后来没人问我了,因为老莫太落伍,据说炸猪排嚼都嚼不动。至于小刘,我刚提他们就烦,得得得,都他妈当奶奶了,还小刘,你跟着吧,我们去哪儿你去哪儿。那晚他们开车到一酒店,车直接进了地下车库,我没看清酒店的名字。我们乘电梯直奔顶楼,一出电梯,哇,说了你们别骂人,我的确什么都没干,走道两侧站满美女,比假的都美,令人昏旋不敢抬头。我心咚咚跳,坏了,都说国内有色情,肯定把我带到色情了,咋办?一会儿要扑上来,咱能顶住吗?大家看我紧张的神色,哈哈大笑。领头的老何,当年我们团最棒的篮球裁判,说,算了吧,别再闹出人命,我看这小子脸色不对,咱钱柜吧。就这样,我们改去“钱柜”。
白石桥附近有钱柜分店。进门才晓,卡拉OK竟能办得如此宏伟巨大,简直是卡拉OK大革命。本以为,唱歌之地沾艺术,应该清静典雅。不介,人家热火朝天全民上阵,楞让我们等了十多分钟才匀到房间。服务员基本为男性,每个动作每句对答都训练有素,简捷有效率。啤酒饮料香烟果盘儿像流水线般突突突呈上来。接着你就开唱,除了特犄角旮旯的歌儿,要啥有啥。老何问我,点歌吧?我想摆他们一道,以示资深,“等待出航”有吗?这是五十年代赵丹主演的一部电影,我没看过,只会唱这首插曲。老何满脸自信,像面对银行提款机一样镇静,一手遥控器,另只手数着,一二三四,四个字。啪,出来了。搞得我仓促上阵,勉强唱下来。
我自许歌唱得不错,当年北京高校选拔文艺骨干到中央乐团办暑期培训班,声乐加合唱指挥,就有兄弟。可殊不知国内进行多年的卡拉OK运动早已练就出千千万万个歌手,随便滴溜一个就敢唱原调儿的“我爱你中国”,震得我一愣一愣。我吃亏还在点歌上,猛地想不起唱什么,毫无准备,脑子里一片空白,生看他们一首一首地臭显摆,人家根本不说歌名,随口就把该歌在卡拉OK机里的代号念出来。等你好容易想起一首,那边等着唱的歌都排到姥姥家了,令人沮丧。最后总算轮到我的歌“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我卯足了劲儿想露一手,结果伴唱的节奏比德德玛的原唱快很多,没把我憋死,缺德不缺德啊,草原的事儿有你这么快的吗。
大家喝啊抽啊唱啊,房间无窗看不到外面世界,不知今夕是何夕。我看表,半夜一点。忙问,这儿怎么不下班?这儿下什么班,想唱几点唱几点。不会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谁说没有,咱中国就是不散的宴席,永远宴下去!
步出“钱柜”大堂,满街依旧灯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我想起北宋流行歌曲的著名词作者柳永同志,有水井处便有柳词,他代表了那个文蒸霞蔚魂轻骨软的年代。我们这帮曾经铁马秋风的汉子,柳词竟也唱得这般好了。
三、谁支撑着中国
我有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肖君,这次回国跟他一起吃饭。闲谈中了解到,他是负责教育的,平时常到外地拍摄教育方面的电视节目。那天我喝高了,话横着就出来:听说你们这帮人净靠拍电视诈下边儿的钱。肖君马上点头说,确有其事,但不是我们组。为什么?你们是神仙,你们怎么就刀枪不入?
没想到这个问题让肖君仰天一叹,既感慨又沉重,吓我一跳。忙问,你怎么了,没事儿吧?他缓缓平静下来,九兄啊,听我给你讲两个故事,这种故事我有千千万万个,录像带堆满了我的办公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在贵州一个偏远山村,穷啊。孩子们没学上,因为上学要过一条很急的河,有几个孩子因上学丧了命,所以乡亲们视上学为畏途。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个新老师,是个小伙子。当他知道这个村子的孩子都不上学时,就跨河走访了这个村子。他问孩子们,你们想上学吗?想。你们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想。好,老师帮你们。第二天起,他就到河边,把孩子一个个背过河,放学时再同样把孩子送过来。就这样,你知道背了多久?多久?十七年。十七年?直到今天他还在背着。肖君说。
还有个山西的贫穷村落,老书记是抗美援朝的残废军人,一条胳膊。他总想给村里办个学校,让娃娃们读书识字,长大过好日子。办学的窑洞是他和乡亲们一起开的,可老师来一个走一个,没人愿留下来。这天又来个老师,也是个小伙子,他一见村里的条件拔腿就走。老书记拉住他,后生,你咋样才肯留下?小伙子随口说,得有个媳妇儿。行,媳妇儿我给你找。还得有人给我做饭,娶了媳妇儿也得做。后生,这话算数儿?算!好,从今儿起我给你做饭,在部队我干过炊事员。小伙子原想他说着玩儿,没想到从那天起老书记就给他做饭,不让做都不行,一做就是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啊。现在呢?人死了,去年死的。村里给我捎了信儿,临终前他嘱咐儿子和媳妇,记着给老师做饭,咱村不能没老师呀。肖君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久久的沉默。大家喝着闷酒,无人吭声。肖君猛地一口干了杯中酒,热泪盈眶地说,操,我总他妈想,到底谁在支撑着中国?谁让老百姓的信念不倒心志不散,这么大的国家,到底靠什么凝聚在一起?你们说什么,什么呢?
没人回答肖君的提问。我们拼命喝酒,上,上白的,直到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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