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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九:回国散记(之四)

                            ·陈 九·

一、玉虽好,得好玉难

  玉不好写,须用典,它源远流长,不沾典故就乏味,像炒菜没放盐。用就用,红山文化遗址就在我朋友的家门口儿,他说当年发掘那块玉龙的就有他爹。《诗经》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何为琼瑶?《说文》云,瑶,石之美者。玉也。子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周礼有“君子比德于玉”,还有完璧归赵玉洁冰清亭亭玉立,玉历来比喻好人好品德,从不形容坏的。

  玉虽好,得好玉难。凡好者都不易得,好事业,好江山,好女人,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腰都折了,男人没腰什么都不是。玉也同样,假玉越做越精真玉越来越少,得块好玉比登天都难。这次到国内渡假险被“玉托儿”行骗,差点儿折腰。

  那天去天津看望大哥。他嗜好养鸟,这是从老爹那儿传来的。老爷子活的时候也好养鸟,不光养鸟,还爱打仗,打鬼子,打老蒋,不过这些爱好太难学,缺道具,只有养鸟容易继承。我随大哥逛海河边的鸟市,周围停满车挤满人,根本走不动。大哥一出现人家就招呼,“哎呀,大哥来了。”一看就是常客。

  鸟市旁有间专营玉石的小店,上写“玉华阁”。我喜玉,拉着大哥往里走。他原本谈峰甚健,进店门却沉默起来。问他这块怎样那片如何,他支支吾吾不置可否。这时店主取出一物令我惊叫,“是,紫云?”店主眉梢一挑,行,行家呀。紫云为缅甸玉之珍品,极少见。这镯子温润匀畅色泽剔亮,让我爱不释手。忙问价钱,店主吟持再三说,有人出三万没舍得,想留给懂行的。您是行家,一万五拿走吧。

  我窃喜。紫云镯子一万五就成交,三万都不贵。思索间,门外踱入一对夫妇。女的问,刚才我看的镯子呢?男的指着我手中的说,不就这只吗,紫色的。店主嘴角微扬,什么紫色的呀,那是紫云,你刚才没说买啊。说了,我们说了。真对不起,人家要了。说完继续跟我聊玉,葛尔丹,吴三桂,新疆玉云南玉的真正流行是明清以后的事,听得我心服口服。接着他话锋一转,让我付款。我连忙回头寻大哥,钱在他身上。天太热,我衣着简单放钱不便,把现金全装进大哥的手提袋。他人呢,人呢?我急忙说,我去取钱,稍待片刻。说着出门四处寻觅大哥踪影。

  直到停车场,才在车里找到大哥。没等我开口他就历声说,快上车!我犹豫着钻进去,未坐稳车就开起来。等等,你怎么走了,我要买那只镯子。我叫起来。不能买,那两个人是托儿,是雇来骗人的假顾客。大哥斩钉截铁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们,我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我一愣。托儿就托儿,万一东西是真的呢?真不了,真货雇托儿干嘛,该雇保安才对,你没糊涂吧。

  美玉难得,即便你有玉石俱焚的勇气。这又是典,详见《尚书。胤征》。

  二、女人催人老

  回到国内,到处是人。人嘛,跑不出男人女人。聊女人,男人聊不完女人,就像女人聊不完男人一样。民间有“三男无好言,三女无好语”之说,“无好”指的就是谈论异性。自然本色凭什么无好?这要不好那什么好?完全正话反说。

  我和战友们出去吃饭,有男有女。女的就是原先我们团那些女兵,电话员,卫生员之类,有一个算一个,当年个个儿如花似玉非同凡响。有个女兵带着她大学毕业的女儿来参加聚会。我这人也是人来疯,看着她女儿说,哟,闺女,你可没法儿跟你妈比,你妈当年像个玉人儿,吹弹可破,比你美多了。结果人家闺女气得一扭头儿不理我了。你说我夸她妈她嫉妒个啥,这孩子,不懂事。

  酒过三巡。酒这东西很奇妙,它让人重归本性不装腔作势。有个当老总的家伙酒量欠佳,率先无好言。他举手一指女兵们说,“美吧,当年在玉田县城一走,满大街鸦雀无声,连狗都愣了。这是人吗,别是仙女儿下凡吧?”我们立即附和,对对对,仙女下凡。身旁那些女兵脸色哗得红润起来,做得意状。接着这位老总就口无遮拦了,“再看现在,还有人样儿吗?”此言一出女兵们哇地大叫:你放屁!你当时是怎么给张玉美写纸条儿的?我们怎么没人样儿了,告你说,走马路上照样有回头率。“谁回头儿?”这位老总看来真喝多了,倔强起来。“提一斤包子狗都不回头儿。人家八十二的都娶二十八的,谁稀罕你们这些老娘们儿。”

  不知道为什么,在中国就觉得女人如雨后春笋,不是长起来的,是喷出来的。哈嘁,一大片。哈嘁,又一大片。一茬儿还没美完,下一茬儿唰地顶上来,且一茬儿比一茬儿洒脱,一茬儿比一茬儿能干。刚才说的那个生我气的闺女,过一会儿就好了,给我们大家发名片,说她开了家广告公司,希望长辈们捧场,给她介绍生意。还问我,陈叔,好好好,就算我没我妈漂亮行了吧,你在美国给我们弄点儿广告创意怎样?啥叫广告创意?嗨,说了您也不明白,这么着吧,您就每天给我录十分钟广告,什么广告都行,刻个光盘寄给我,这回明白了吧?我望着她挺俊的小脸儿感慨万千,不一样,真跟她妈完全不一样,比她妈成熟多了。

  女人总抱怨天下是男人的,我怎么觉得中国之天下是年轻女人的。到处可见清水丽人般的女孩子们自信干练的身影。当年出国前依稀有印象的婴儿,现在早已大刀阔釜在江湖中横冲直撞。她们没有孩子气,更不像我们年轻时,很容易被感情牵着鼻子走。还以那个闺女为例,聊起正交往的男友,她一甩长发,说这不算正式的,有合适的再换。你说我们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种事儿还有正式非正式的区别,早知如此怎么也得弄几个非正式的试试啊。老了,这才知道什么叫老,身板儿老了咱有高科技,不碍的,可观念老了则无药可救,要吃就吃耗子药吧。

  女兵你们瞎叫个啥,男人不老女人就老不了,男人老了全世界都老了。

  三、重返十渡

  十渡是地名,在北京西南百余公里的太行山里,有拒马河蜿蜒流过,河上第十座桥就叫十渡。当年修北京到山西原平的铁路,我们团就住这里。这次回国我和同班战友刘毅故地重游,寻温旧梦。刘毅问,你还认路吗?咱还能找到原来的房子吗?我说,开你的吧,闻味儿我都能闻回去。瞎吹,三十多年了,要找不着你得背我下山。瞅你这出息,这么大个儿让我背。好好,背就背,找着了你背我。

  车过六渡,熟悉的景色让我们热泪盈眶。三十余年光景,顷刻被记忆压缩成一片羽毛,轻轻一挥便无影无踪。当年抡锤的叮当声,爆破的硝烟味儿,还有汪班长临终的眼神,都让我们无法自拔。车轮碾过一片滩地,路边有家小饭馆儿。我说,停下吧,喝点东西。迎出来的是位中年汉子,身后一位妇女和一个年轻姑娘。有啤酒吗?有。弄两个菜吧。好。女人走了,汉子没动。我们走进屋,他却还在门口儿站着。我们坐下抽烟喝酒,这啤酒还真凉,扎嘴。这时汉子进来,盯着我们不作声。你看什么?刚想问,他却先开口,你是小陈儿不?我猛抬头,你是?我是合来,还记得那年给队伍往山上送粮,路不好走,累垮我一头驴。合来,李合来,不是你带我去挖马铃疙瘩的吗?是是,那时候你可忒淘。我们仨抱成一团。合来大喊,她妈她妈,这是陈同志,这是刘同志。中年女人是他老婆,年轻的是女儿。

  李合来的出现点燃了记忆的狂欢。下面的路走得格外精致丰满,生怕遗漏什么失去什么,尽情得令人窒息。车子闯入一条山谷,看似绝路。刘毅说,靠,你不是认识吗?怎么办,倒都倒不回去。我说继续开,往前开。开个屁呀,你以为是直升飞机呐!开,岩石前边应该有条路往左拐。我坚持说。结果车子顶到头儿,果然有条窄路刚好够一辆车通过。刘毅瞪大眼睛,我靠,你丫行啊,你怎么知道有路?健忘了不是,咱俩走过这条路,下山去会中学的何老师,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哟!

  老房子拆光了,原址现在是养路工宿舍。我围着房子打转,边转边闻。突然,我指着一段地基和一块残墙说,这就是。刘毅说,何以证明?我把他头按下,闻,什么味儿?骚味儿,像撒尿。这就对了,那时咱们总偷偷在这儿撒尿,冬天太冷,半夜起来就在这儿凑合。我被副连长抓到过一次,他说要用绳子扎住我的,哎,你知道副连长现在在哪儿吗?来,撒泡尿,一撒尿副连长准能听见咱俩。

  下山经过一棵粗大的核桃树。我们走过去,一同在树后仔细寻觅。是这儿吗?没错。汪班长死的时候你在吗?在,吊车翻了,吊钩砸在他脑袋上,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可惜他的未婚妻,那两根大辫子啊。是啊,班长死时多大?二十一岁。可他的坟呢?怎么不见那个土堆?就在这棵树后,错不了,应该就在这儿。可怎么找不到呢?化了。化了?你听,听,听这风声。

  青山绿水白云悠悠,我们静静聆听往事与风的合唱,没顾上谁该背谁下山。其实是刘毅应该背我,不过他腰受过伤,那年在拒马河架桥,算了,放他一马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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