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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九:回国散记(之五)

                            ·陈 九·

一、河水为什么不流动

  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想到河水为什么不流动,为什么不流动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次回国我频繁往返于京津一带,吃惊地发现,河水基本不流,除形状长长的一条儿像河,其它看不出河流的迹象。有人说,下游地势平缓,京津两地落差不到十米,流你也看不见。这话若对70后80后说也许管用,可对我们这帮中年妇男妇女说就可笑了。我们是这些河水滋养大的,从小泡在里面撒娇耍赖,你数吧,潮白河、温榆河、子牙河,海河,连小点儿的长河,巴沟河,还有我家原来路边儿浇地的水沟我都游过,没一条不流的,什么叫流?哗哗见响儿叫流,看得见摸得着,死的活的我分不清吗。

  望着不流的河水,心头涌起的是比悲哀更甚的震撼。原本浩瀚千古的大自然,我们从未怀疑过你的恒大博远。为什么,我们,你的儿女们究竟做了什么,让你竟如此沉默寡言唯唯诺诺。天大地大河深海深,什么也大不过深不过人的欲望。发展是硬道理,我的河流啊,比起这个硬来你们太软了。为此我特意向一位学水利的亲戚请教,怎么会这样?他说,流量不足。现在的流量仅为二十年前的三分之一,更不要说咱们小时候的六七十年代。那为什么流量不足?原因很多,就华北而言,上游水源的破坏性开发,中途过量抽取地下水,是流量不足的主因。有什么办法吗?啊,啊,他只顾啊,说不出话。别啊了宝贝儿,快往下说。啊,很简单,保护水源停取地下水,做得到吗?做不到,所以我啊,说了也白说嘛。

  保护水源可行,但停取地下水我觉得很难。地下水关地上水啥事儿?我试图挑战他的理论。啊,啊,他又啊了,这回好像是被我的问题噎住了。啊……他一个大喘气缓过来,乖乖,什么关系,情人关系夫妻关系!接着他不像学者,倒像个诗人跟我聊起来。万物有阴阳,对山而言,背为阴首为阳。对水来说,地下为阴地上为阳。风光的是地上水,唱歌一样欢畅,什么水光潋艳,奔流不息,好词儿全让它占了,但真正托举它的是地下水。你看咱们男人,个个儿牛着呢,都想当皇上,可离开女人立马就绿。男人是火女人是炭,没炭这火还烧个屁啊。没有地下水,地上水就拼命渗漏,为啥渗漏?追地下水呗,生离死别,伸出手拼命够人家拉人家,哭着喊着不让她走。可拉不住啊,最后只好自己殉情,干了。

  别说了,说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来再看到那些从小熟悉的河流,无论从汽车里还是火车上,甚至走到他们的身边,我心里都回荡着一份刻骨铭心的孤独,默默倾听时光的脚步,任久远的温厚与浪漫一天天离我们而去,永不回头。

  我的,河流啊。

  二、从火化到火葬

  二十多年前,城里人死后主要是火化。从火葬场取回骨灰,要么放进灵堂,要么放在家里,化而无葬,与土没关系。那时我到一个同学家串门,客厅一角摆着他父亲的骨灰盒,紫檀雕刻中间是照片,每次去我都拜一下。他父亲参加过湘江战役。老爷子活着时对我说,湘江都他娘的红了,十万红军的尸体里三层外三层堵住江面,我们是踏着他们的遗体冲出来的。老爷子没文化,才混个科级,进不了八宝山,骨灰就供在家里。

  这次回国发现情况不同了,城市周边建起很多公墓,而且往往以什么什么山庄命名。我去过天津蓟县的元宝山庄,在清东陵以西几十里地的山坳里。前面是浩瀚的于桥水库,背后是安祥的元宝山,依山傍水,真是块清静自在的好地方。

  山庄的领班小李带我们走访了墓园,他的京东口音让我想起当年在这一带当兵修铁路的激情岁月。小李说,“我爹当年是民工,给你们送石料。”是吗,他现在干啥?他死了,塌方砸死了。我一惊,话憋在胸里出不来。小李却很坦然,一挥手把时空划破接着说,咱们这个山庄啊。我打断他,咱们?我们跟地下的算一回事?

  据小李介绍,这些年人们越来越强调入土为安,中国的老传统改不了。原有的公墓已无法满足需求,建公墓成为方兴未艾的产业。城里人死后骨灰要下葬,找块风水宝地埋了,一是死者得安息,二是后人得护佑,连有些老干部的骨灰都从灵堂请出埋在这里。你看,小李一指,咱这儿安葬着很多市级的领导,比如这块称为“革命大家庭”的墓地,是五位老干部的合葬墓,他们生前是战友,死后是邻居,子女也一块儿前来祭拜,是咱们山庄的镇山之宝。小李老爱说咱们咱们。

  买块地多少钱?我问。那得看地方,“革命大家庭”那块地是政府送的,要买这么大块地怎么也得十来万,加上立碑修围栏,估计得二十万。这么贵,谁修得起?嘿,不懂了吧。小李用专家的口吻说,修墓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人们可舍得花钱。中国人花钱几大项,医疗,买房,教育,再有就是为祖宗修墓。你看旁边那个山头了吗?看到了。咱们正在扩大,把那个山头植树造林,开成新墓区。

  徜徉墓园,不由想起故去的先辈和战友,包括那位科级老红军。世事沧桑,我跟他儿子已失去联系,不知当年停泊在紫檀雕刻里的英雄灵魂,此刻已安息九泉呢?

  三、相声不止在官家

  话说那一天,我到天津串亲戚,我大哥一家,姐姐一家,还有很多亲戚朋友,不是跟您吹,半拉天津城都是我亲戚。天津话我能说几句,还有,我爱听天津相声。

  天津人喜欢相声。到了天津你最好别提侯宝林,没人答理你。嘛,侯嘛?天津人有自己的一套。相声是天津特产,你跟天津人提外边的演员他认为你瞧不起他。要说当年,侯宝林在天津走了麦城,没办法才上北京奔天桥儿。听传统相声,还得天津,它的特点是俗,这个俗并非低级趣味,是紧密联系生活,跟老百姓贴心。不像有些相声,国内国际,国内国际听你的干嘛,直奔联合国找潘基文不就完了吗。

  到天津什么地方听呢?天津东边有海北边有山,当中还有海河,你不能让我下海河听吧,那不成鱼了吗?还别说,天津人爱吃鱼,小黄花儿,大拐子,拐子就是鲤鱼。要说听相声,记住了,就得是大胡同。大胡同里有个小剧场,原来谦祥益布店改的。楼上楼下,一百年前嘛样儿,今天还是嘛样儿。小圆桌,茶水管够,天津人不好绿茶,就喝花茶。再来两碟儿瓜子,往下你就听吧,天津的相声越听越有。

  有个现像,天津相声演员常到外埠演出,李伯祥,魏文亮,苏文茂,我数不全,满世界跑,可外埠演员很少到天津来。据说一九六三年,侯宝林大师到天津演出,就在当时的人民礼堂,使的第一个段子是“戏剧杂谈”,楞一泥到底!知道什么叫一泥到底?这是行话,就是从头到尾没人鼓掌。侯先生的脸儿唰就拉了下来,直到说第二个段子“醉酒”,掌声才响起来,侯先生总算全身而退。打那儿以后,不光侯先生本人,北京正统派相声大腕儿很少再到天津演出。

  甭管你多有名儿,来天津都得惦量惦量。为嘛?天津人叫真儿,也可以说挑剔,八百万人恨不能一半儿相声票友,个个儿都能侃一段儿。说实在的,这年头儿外埠演员基本功好的不多,就靠唱流行歌曲,装天真烂漫娘娘腔,到了天津,有一个算一个,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天津相声有自己的领军人物,像少马爷,马三立的儿子马志明,还有刚提到的李伯祥,苏文茂,还有个尹笑生,说得好,口齿清晰中规中矩。我这次就听他的专场,二十五块一张票,我和我大哥坐头排,看得真,连他脸上几个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但给他量活的软了点儿,量活就是捧哏,他那两下子,不是吹,比我强不了哪儿去。我是不说,我要说,他呀,满完。

  相声不光是北京,好东西不都是官办的。相声是民俗艺术,离开老百姓的生活就没魂儿了。当北京相声急着赶着玩儿高雅的时候,天津相声却扎扎实实走近民众。天津大胡同的小剧场,谁都可以去说。我都想拉着我大哥说一场,来个陈九专场,肯定人山人海你信吗?我有绝活儿。是嘛?倒找钱。别跟他们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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