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日工：黄山记忆

　　　　　　　　　　　　　　　　　　　　　　　　　　　　·黎日工·

听到旅行家如此说：

阅尽奇峰看惯山，
只有此山不一般；
世间有石皆奴仆，
天下无山可兄弟。

你大概猜得到，那山，必定是黄山了！

我上过五次黄山，最有趣的是第一次，与一友结伴从上海骑了五天自行车去的。骑车头顶兰天，目无遮拦，耳旁没有机器的吵声，好比骑马。不过，我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现在道路、环境等情况变化很大，不知尚能骑否？

初夏的清晨，我们从上海西郊出发，离开尘土喧嚣，骑向白云兰天。一过青浦，就看到亮晶晶的淀山湖了，很长一段路围着湖面前进。在上海看不到那么多的水，水上还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桥。

第一天骑过太湖边的平望、震泽到南浔过夜。南浔十分别致，是个水城，到处是桥。水面托着一块块巨大的石板，水边是白墙人家。

五天骑车，最苦第二天。过湖州后是丘陵，有时上坡只能弯着腰往上推，每一步都流汗。下坡如飞，爽快中藏着危险，一不小心就滑倒。我们摔下好多次，算运气好只擦破点皮。

地势越来越高，人不免畏惧起来，还能坚持到底吗？其实，第二天是个关，咬咬牙过去就过去了。第二天黄昏，当我们骑到皖浙交界的小村界牌时，屁股似乎已磨烂了，连板凳都不敢去坐。谁知过了这一夜，第三天刚上车还生疼生疼的，但渐渐就把它忘掉了。

打开地图，我想起此后一路上经过的地名：广德、柏垫、宁国、甲路、绩溪、歙县。第三天在中间站宁国过的夜。皖南风景，波动蜿蜒的群山，山上是树的绿浪，山下溪涧飞急流长。站在高处向四方望去，近山如青衣包裹的海上大鯨，远山则化作片片船帆溶入天际。眼底常有一处村落，徽式房屋虽旧但排列整齐，墙比别处的高，瓦比别处的黑，炊烟袅袅，如绸带挂在空中。

第四天下午到歙县，歙县古城，太白楼下练江静流。第五天，从歙县过岩寺、杨村到黄山脚下的汤口，不过六、七十公里，那真象骑在马上了，车轮也发出马蹄般得得的响声。记得半路上一处雨后塌方，只有行人及自行车勉强能过。一到汤口就看到天都峰，这时只有一个感觉：为黄山骑五天车值得。

黄山以光明顶为中线，南面天都峰一侧为前山，北面石笋矼一侧为后山。上黄山有两种上法。可以沿慈光阁、半山寺登天门坎先上前山，然后从后山下。也可以反方向走，从云谷寺出发绕过白鹅岭先上后山，从前山下。前山壮丽，后山秀美，方向不同，走起来感觉也不一样。

前山上后山下，先看天都峰再望石笋矼，刚中有柔，壮至极秀。如把天都峰比作“神”，则石笋矼就是“仙”，仿佛来到“神仙世界”，有诗道：

势同盘古开天地，
排山倒海沧桑移。
腰掛彩虹肩挑月，
白云飘入仙国里。

后山上前山下，则先望石笋矼再看天都峰，正好倒过来，柔中有刚，秀极至壮。如把石笋矼比作“魔”，则天都峰就是“怪”，又仿佛进入“魔怪王国”。在云谷寺去白鹅岭的途中已经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山路去深山更深，
群峰扑面各形神。
草木奇异层层变，
青山换成巨石笋。

黄山有松、石、云海、二十四溪、七十二峰……，景观不计其数。游遍黄山，可能是上黄山的人都有的想法。这要很多功夫，去个十次、八次可能还会遗漏。如果选几处做代表，有三个地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是从清凉台望黄山后海：

青烟一飘绕，
翠島千浮沉。
空中神画壁，
罗汉天雕成。

石笋矼上有十八座峭壁峻峰连成一排仿佛十八尊塑像，名叫十八罗汉朝南海。

一是从天都峰脚望天都峰：

危石拥险峰，
肝胆透襟胸。
威武天地立，
绝壁布奇松。

再登天都观黄山：

峰头雨中晴，
万里在一瞬。
松卧云间雪，
群魔舞乾坤。

一是在仙桃峰看风景：

扶栏白云飞，
天府面对面。
我看仙人出，
看我亦成仙。

我先说后海。后海是看日出的好地方，看日出最好在夜雨初晴的早晨，这时有云海。起个大早站到清凉台上，清凉台从山上伸出去，脚下便是云。月色朦胧中，千千万万朵云团如同千千万万静卧的绵羊，齐朝一个方向等待太阳的升起。天从鱼肚色变成上红下黄，尽头的云镶上金边，预示太阳马上要升出地平线了。刚露一线的太阳是雪白的亮点，撕开地平线，很快变成雪亮闪动的小球，有时还如牧羊人般头戴一顶黄灿灿的大草帽。雪亮雪亮的火球不断升高变大，十分钟不到，纵身一跳越过地平线，腾空飞起一个太阳。顿时，白羊变成红羊，石笋矼上十八罗汉全部变成关公，满面红光：

火球浮在地球边，
群山如炭冒白烟。
金鲤跳海千峰照，
雾里闪出光明巅。

再说天都峰，有一句话叫“不上天都峰，黄山一场空”，天都峰不可不上。天都峰，不管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像超大力士。其实随便一看，天都峰的每一块石头就是力士：一块石头踩住第二块石头的肩膀，双手举起第三块石头。有块石头为了给其它石头让路，倒立着，头朝下顶着另一石头，竟然悬在空中。天都峰就是无数石头大力士叠罗汉叠起来的大力士峰。登天都要走三里陡道，最险一段叫鲫鱼背，路在魚脊上，左右都临深渊。鲫鱼背再上，穿过几个石洞，绕过一棵梵幢松，便到峰顶。站在天都峰顶四下历历可见。晴空万里时看周围诸山，座座端坐如大佛，俯瞰温泉一带亭台楼阁，又如星星点点的小花。黄山天气说变就变，突然风吹草动，烟气缭绕，群山匆匆躲到雾中，松树孤零零长在半空，白雪从膝下飞起，云堆里忽然闪出光耀的险峰。人这时感觉就在天上：

从今不信登天难，
鲫鱼背负天上山。
白云依依俯世过，
几点红楼遮复还。

最后说仙桃峰。我第一次看到仙桃峰不相识，以为就是鼎鼎大名的“猴子观海”，跑近一看才知道是猴子吃的桃子。仙桃峰上有一平台，台上竖着一块十几米高的巨石，这巨石就是桃子，据说远古时飞来此地又叫飞来石。从宽不过数米的侧面看巨石又象快倒的比萨斜塔。仙桃峰是远望的胜地。扶栏一拍仿佛站在检阅台上，前方景色立刻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时而，巨笋状的群山并排连根拔地湧起，时而，云端古城般的峻岭在空中变幻阵式，无穷远无穷小全方位收于眼底。拦杆下面，八音鸟飞翔歌唱：

猴子看海人看猴，
千年万年看不夠。
苍山如画滚滚来，
惊涛骇浪天中留。

那时黄山真宁静，鸟叫石蛙叫清脆无比。

那时黄山真纯洁，溪流如冰似雪，池潭如翡翠似兰眼睛。

那时黄山不要门票，天女花杜鹃花迎面盛开。

我想念记忆中的黄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
难与黄山相望断。
忽闻幽谷风回声，
问君何日再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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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陀山】：照片 by 醉雷公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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