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将身来在意大利
·冷热·一
一早离了维也纳。两根发亮的铁轨,一条发亮的小河,蜿蜒伸向阿尔卑斯山里。时令转到初夏,车窗一摇一晃,徐徐拉开长长一幅好看的奥地利乡村图画。山头积雪还来不及融化,山下已是莺飞草长。珍珠似的羊群,低头啃草,大把撒向新绿的山谷。牧羊犬卧在一旁,轻轻摇着尾巴。三三两两小木屋,炊烟袅袅,刚从烟囱里升起来就被风儿撕着扯着揉碎了,先在树梢上飘挂了一阵,接着撞向大山沉默结实的轮廓……
不多一会儿,查票的人进了包厢。这人中等块头,身材匀称,肩膀平直,眉目间透着坦诚俊朗,穿合身挺括铁路制服,立着的领子十分精神,好像刚被熨过烫过。我不由一愣,这个男人如此面熟,难不成从电影《音乐之声》里走出来的特拉普上校?不同的是,他臂弯里抱的不是一把吉他,而是一块电子票板。这人靠在门口,一丝不苟接过车票,跟票板上显示的记录核对一下,交还回来,客客气气叮嘱一番,前面到了奥地利意大利和斯洛文尼亚三国交界的一个小城,欧洲铁路专用巴士已经恭候在车站出口,从那里换车,转往威尼斯。
来之前从加拿大互联网上预订了车票。订票时光知道欧洲铁路便捷舒适,不知道便捷到了这种地步,包揽铁路和公路两栖,中途还有把人赶下来再换汽车这么一说。车票打印出来,除了显示日期和时间的阿拉伯数字,从头到尾都写德文。查票的奥地利人也能说几句英语,但说不地道,最主要的是我对这一带的地理不熟,提到的那个地名搞不清爽,后来竟然再也记忆不起来。疑疑惑惑点着脑袋,恍恍惚惚提了行李下车,迷迷糊糊摸出站台,顺顺当当找到了巴士。
小城的景致相当不错,出站就见一个湖,湖面不大不小,正好做了镜框,将阿尔卑斯一座雪山头脚倒置,完完整整放了进去。此景只应天上有,但转车的时间有点紧了,来不及细看,甚至来不及掏出相机拍下一张照片,巴士就轻轻发动起来,呼地一下朝城外开去。出城不久即过边界,几排简陋的房屋平趴在一处山坳中间,估计就是边界检查站了,一点也够不上庄严,比加美边界还要不像一条边界,没人持枪站岗,没人过来查验护照,司机减了速,没停车,再踩油门,拉着我们很快穿了过去,在茫茫大山中一路飞奔。再后来,就有点类似飞机着陆时的俯冲,耳膜鼓鼓涨涨,不记得什么时候已经降到一片秀美的平原之上。放眼望去,一马平川,一直可以看到遥远的天边。坚硬的德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秀美,变成神采飞扬的意大利语,从头到尾,好像在做一个梦。
这梦已经做了很久。心变野了,脚变野了,半年不到,第二次来到这里,鬼使神差。上一次坐船来,走马观花,没看仔细意大利,这一次特地飞到维也纳,沿铁路线过来,决心在这里呆上十天半个月。虽然被火车汽车转晕了脑袋,不很清楚这一时刻具体落在地球上哪一个部位,却大概知道东南西北。我中学地理学得不坏,意大利是欧陆版图伸向地中海的一只长筒皮靴,我们由北向南走,从奥地利一边的阿尔卑斯山上下来,先去威尼斯,再往佛罗伦萨、比萨、罗马和拿坡里,往下,再往下,最后到了亚平宁半岛尖尖上那一小块,越过墨西拿海峡,踏上西西里岛。一路往南,一点一点,把脚伸进那只长筒皮靴里,一直踹到了底。
奥地利和意大利都是音乐大师的故乡,那边有施特劳斯《蓝色的多瑙河》,这边有金属一样铿锵《我的太阳》。风景地貌不同,两边风俗人情和语言的差别也能感受出来。啃着干硬的面包、奶酪和红肠,在相对封闭的高山和内陆环境长大,奥地利人把德语说得古怪呆板,一如他们腼腆的性格和憨厚的外表,一句话结束,往往会有一个很土很重的尾音拐弯,声音往下,好像掉进井里,传上来“咕咚咕咚”的回声。又像人内八字脚走路,脚跟重重落在地上,脚尖朝里一磕,费力别扭,真不知道如何用这种沉闷和缺乏流畅的语感演唱《哆来咪》、《孤独的牧羊人》、《雪绒花》和莫扎特那些轻灵的歌剧。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我们自己其实也乡巴佬两个,在维也纳住的最后那个晚上,正好碰上寒流,从一座建筑物旁边经过,里面有音乐会演出,外面站着装扮和举止跟哈布斯堡时代一模一样的贵族男女,佩戴头套,神气活现地来回溜达。那一晚气温很低,舍不得掏一两百欧元,在外面街道上多逗留了一会,目不转睛盯着墙上正在转播演出实况的大屏幕看,涕泗横流,差点没冻出感冒来。离开之后,才知道擦肩而过的那座建筑物,看似平常,里面却有童话一般让人向往的维也纳金色大厅。
跟阿尔卑斯山的那边相反,意大利人天生了一副唱歌的好嗓子,说话抑扬顿挫,一个个句子说出来都很动听,说到最后,声音往上一提,几乎能提几个音符出来。意大利语具有乐感,不夸张说,就是意大利美声唱法的雏形,可能也跟气候地理以及他们生活的环境有关。越往威尼斯走,越感到天高地阔阳光明媚,气温也显著升高。偶然看到几处山岗,浑圆隆起在地平线上,走靠近了,山坡上绽开野花,微微起伏紧贴地面,在轻扬柔软的意大利语里,在五月灿烂阳光和熏人入醉的微风里,慵慵懒懒,前仰后合,成了流动的一片火苗。
我猜那该是罂粟里的一种。罂粟在中国也称虞美人,起个诗意好听的名字,果实里却可以提炼出邪恶的汁液,制成让人上瘾的鸦片等毒品,在地中海、西亚和中亚一带平原山岗上到处蔓延,炽烈,鲜艳,妖冶。意大利和红罂粟,这个印象最初好像从读《牛虻》那本书时建立起来的,想想又不完全是。书中描写哈布斯堡王朝入侵意大利,奥地利人从阿尔卑斯山过来,一路南下,走的就是我们今天经过的路线,并无一处提到红罂粟。我记得《牛虻》开头这样描写:“六月里一个炎热的傍晚,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大学生亚瑟•勃尔顿正在比萨神学院图书馆里翻查一大叠讲道稿,院长蒙泰尼里神甫慈爱地抬头注视着他……
时间、地点和人物关系,清清楚楚都交代了出来,直白而隽永的小说开头让我在贫血的少年时代过目不忘。我在比萨城铺着大理石的街道上一通好找,背着相机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来来回回折腾,打听这间“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的神学院,好像专为到此偿还一个由来许久却又无法说得清楚的心愿。可是除了我,所有这些街道上行走的人都不太清楚也不很关心这所神学院,很快我也放弃努力,又向人们打听那座世界上很有名气的斜塔。
我一向都不能说意大利语,跟我说话的意大利人耸耸肩膀,可能觉得遗憾。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英文。我们站在街头相互折磨,摇头晃脑,四目相对,找不到交流的办法。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试着伸出一只胳膊,朝意大利人的面前一竖,笔直,然后手腕放松,手掌跟着朝一边耷拉下来。
意大利人立马懂了,莞尔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顺手一指,指给我要去的方向。
二
去看斜塔,路上还要跨过一条河流,弱水盈盈,些许有了浑浊。据说由于河水的流动,带来地质方面的某些变化,位于比萨城内奇迹广场上的那座乳白色大理石塔楼发生倾斜,倾成一座危塔,让伽利略爬上去做了自由落体的物理实验。歪打正着,建筑史上一个败笔,成就了世界文化和文明的一件珍贵遗产。
这条河的名字叫阿诺,流往比萨之前,先去佛罗伦萨绕了一绕,从旧桥底下流过。河边立有一座雕塑,一个年轻人站在上面,两腿错开,上身略微后仰,借以保持重心,一只手臂吃力地托着中弹倒下的战友,另一只手臂举起毛瑟枪,朝着前方连连射击。他的四周,围绕了文艺复兴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但丁约会情人的旧桥,附近的房屋,外表涂了土黄颜料,块面感十分强烈,有如一幅色彩跳跃的印象派画作,又像长出来一层铁锈,深浅不一,日晒雨淋,顺桥墩和河岸剥落下来,掉进水里,锈死在河床上。风轻云淡,满河流水不起一点皱纹,平静如镜,河岸上有什么,河水里倒映着什么,天边的云霞,托斯卡那诱人的乡间美景,一式两份,竟然一点都不走样……
山岗一样挺立在雕塑上的年轻人是不是牛虻,我一点也没有把握。佛罗伦萨靠比萨很近,坐火车两三个小时就到。我们这一代人的英雄情结太重,这是时代留下的烙印。为争取民族独立解放,为了“上帝和人民”,先是烧炭党、后来又叫青年意大利党的革命组织在这些城市和乡村里活跃,有志爱国青年们前仆后继,在反抗异族统治压迫的斗争中流血牺牲,大学生亚瑟是他们中间的一位。从南美回来,被苦难折磨得变了形,亚瑟变成牛虻,变成一个坚强的男人。就义之前,跟生父蒙泰尼里神甫实行了痛苦的决裂。
“在一阵乱枪声中倒在地上,一颗子弹打偏了,擦破他的面颊,几滴鮮血落到白色围巾上。另一颗子弹打在膝盖上部。烟雾散去,士兵们看見他仍在微笑,正用那只殘疾的手擦拭面颊上的鮮血……
这时牧师从他肩上俯下身来,把十字架放到瀕于死亡的人的嘴唇上。
‘以圣父和圣子的名义……’
牛虻靠着医生的膝盖抬起身子,睜大眼睛直视十字架。
哑然无声的寂静之中,他缓慢地举起已被打断的右手,推開了那个十字架。耶稣的脸上被抹上了鮮血。”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都是一只快乐的牛虻”。升做红衣主教的蒙泰尼里神甫却疯了,“染上鲜血的双手抓起裝有圣体的龕子,举过头顶,然后把它摔到地上。教士们沖上前去,二十只手一起伸出去,縛住了這个疯子……”
我念初中一二年级,阅历和经历都很简单,搞不清楚为什么蒙泰尼里神甫不能结婚生子、也搞不清楚天主教徒跟基督教徒的区别,读《牛虻》,再读《斯巴达克》,这些文字让我动容,直接刻进脑子里去了。银白的十字架,钉在圆顶或尖顶教堂建筑上,高高低低,问号一样,颤颤巍巍举向天空。教堂塔楼的大钟敲响了,一下接一下,此起彼伏,悠扬回荡。
……亚平宁半岛上盛开了一片又一片红红的罂粟。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花儿为什么开得这样鲜艳?这块土地浸透宗教的虔诚,同时也浸透了鲜血。牛氓从这里走过,斯巴达克从这里走过,屋大维从这里走过,凯撒也从这里走过。公元前73年,斯巴达克角斗士起义大军上了维苏威火山,以盾牌和短剑开辟道路,沿亚得里亚海岸一路横扫,向北打到阿尔卑斯山麓,再从阿尔卑斯山麓回头,打到南部的西西里岛对岸。两年之后,角斗士的起义失败。“条条大道通罗马”,从那不勒斯海湾加普亚城往北,就有这样一条通向罗马的通衢大道,尘土飞扬中,六千多名在战斗中被克拉苏斯军队俘虏的起义军战士,真的像《圣经》里描写的耶稣,隔数十上百米,一个个被送上十字架,钉死在道路两旁。
太多的十字架,太多的信仰和奉献,流血和牺牲,沉沦和毁灭,罪和罚……一个朋友知道我要去佛罗伦萨,动身之前特地送来一个伊妹儿:当心,你会陷在一种拔不出来的审美疲劳之中!
多半个世纪前,年轻的徐志摩游历欧洲,给佛罗伦萨起了一个过于女性化的中文译名:翡冷翠。其实佛罗伦萨既不翡也不冷更不翠,除了心如止水的阿诺河,除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外观粉红、奶油白和淡绿色的大理石彩色贴面,整座城市显示了文艺复兴时期特有的阳刚之气。每一天的太阳落下去,每一天的太阳再升起来,旧桥、旧宫、圣十字大教堂、圣母百花大教堂、河上七座石砌拱桥以及河对面的米开朗基罗广场,都沉沐在如血如荼的粗犷和金碧辉煌中。这血红和辉煌从早到晚写在阿诺河两岸,狭窄街道上铺着石块,过往车辆和行人将它们磨压和踩踏得溜光铮亮,两旁则为平整的大理石板拼接起来的人行走道。衣着光鲜的游客满街闲逛,兴高彩烈,跟菲亚特、奔驰各种型号的汽车摩托车拥挤在一道。
这个城市曾无比富有,进厕所时你会发现地面上都铺有大理石,稍不注意则可能滑倒。这个城市更是大名鼎鼎,一直被写在人类文明最显著的那几个章节里。临街建筑格局都很宽敞和高大,一栋紧挨一栋,墙面也是由整块大理石板堆砌而成,厚重而坚实,敲打上去,几乎听不到回声。细看之下,你会发现这些大理石的建筑都有了一把年纪。镂刻花纹的门窗里面,或许住过米第奇家族,他们因酷爱艺术推动文艺复兴而受人纪念。如今这些门窗漏出间隙,刮风下雨的时候来回哐当,恐怕难以再把它们关得很严很紧了。
三
佛罗伦萨旧宫前面,一度宣示修道院长和行政长官文告的西尼奥列广场,放置了一架巨型电视屏幕,正在转播欧盟主办的会议。一位来自中国的政府官员在会上发言,穿在身上的西装很是笔挺,英语流利,高谈阔论欧元美元和人民币之间的货币问题。广场上游人穿梭,似乎并不在意他在讲什么,只有那些大理石或青铜制做的雕像做了他的听众。这些雕像多是些年轻俊美的男子,手中执了利器,裸露健美的肌肉和生殖器官,展现勇猛的搏斗姿态,有的干脆在手里提了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巴黎卢浮宫的镇馆之宝《蒙娜丽莎》、《维纳斯》和无头《胜利女神》像,或端庄含蓄,或优雅婉约,或尊贵庄重,法国和欧洲其他一些城市里可以感受的女性纤巧细腻的气质,在这个广场上找不到了。这座城市到处刀光剑影,雄浑的男性主题和男性审美意识一统了天下。最为人知的杰作,是米开朗基罗创作的大卫塑像,一座放置在旧宫门口,一座矗立在以他命名的米开朗基罗广场上。这两座还是复制品,原作早已被移进美术学院的展览馆里。
米开朗基罗从宗教或神话故事里汲取创作灵感,不避讳原有的杀戮和血腥,突出博斗之前人物高度紧张和戒备的姿态神情。佛罗伦萨凡是售卖艺术品或纪念品的商店里,一定能看到许许多多大卫,高矮不一,面容英俊,手臂和头部在身体各部分的比例中略显突出,左手拿一块石头,脑袋左转,目光警觉,在橱窗和柜台里光溜溜地站成一排。不久前在巴黎卢浮宫看过《被缚的奴隶》,印象深刻,米开朗基罗创作里的英雄主义,从内容到形式,一再获得激情浪漫的抒发,阳刚之美喷薄而出。
从圣十字大教堂出来,很快就走到马可广场和马可教堂。威尼斯也有以这位圣徒命名的广场和教堂,比这里要有气魄,教堂下面还埋葬了马可的尸骨。以《圣经》里四福音作者命名的教堂,这趟旅行中到了两处,除了圣马可教堂,土耳其伊夫所还有一座圣约翰教堂。没有宗教信仰的我,走过这些地方,心里都要克登一下,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在伊夫所,我冒冒失失闯进过一间清真寺,和几位老者盘膝坐在一起,听讲道者宣讲。其实我什么都听不懂,仅仅出于对伊斯兰教的好奇,瞎听,瞎想,信马由缰,放纵自己的思绪。随几位老者走出清真寺,太阳快落山了,挥手作别,蓦然回首,看他们清癯的背影渐行渐远,一个个消失在小巷深处。暮色苍茫,心头涌上的感受也很苍茫。
成群鸽子掠过头顶,擦过肩膀,绕过膝盖,滑翔下来,在人们的脚下走动觅食。我在广场一条长凳上找了块地方,旁边坐了一位戴眼镜的美国人,他一家三口从罗马尼亚过来。这位先生第二次来佛罗伦萨,专门领了儿子来看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住两个星期”,他跟我说。我吃一惊,可遇到比我更痴更傻的家伙了,然后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太太和儿子:
“埃列尼娜,尤里,他从加拿大来,他也知道齐奥塞斯库!”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正儿八经地告诉他,齐奥塞斯库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过去是,现在应该还是吧。二十多年前,我还没有离开中国,中国还没有实行改革开放,我就知道他。
美国人高兴地直搓手,告诉我他离开美国也有二十多年,从纽约东部来到布加勒斯特,在一所大学教书,后来就娶了埃列尼娜,一直住在东欧这个很穷很不发达的国家里。他和埃列尼娜都是白人,尤里却是一个地道的黑人少年,厚嘴唇,卷发,活泼,健壮,没有任何地方跟他们相像。这种家庭组合没法解释,见得多了,并不觉得好奇。我跟埃列尼娜和尤里一一打了招呼,话题转回罗马尼亚社会和经济现状,然后,又回到齐奥塞斯库。
美国人说,你知道吗?他们朝齐奥塞斯库夫妇一共打了一百六十多发子弹!
我又一愣。这一百六十多发子弹如何打出来的?行刑的军队曾经无限忠实于他,一夜之间倒戈,调转枪口把他干掉了。杀死一个人,一两颗子弹足也,一百六十多发子弹,还不把齐奥塞斯库夫妇打成马蜂窝似的!
文艺复兴将“人”这个字母大写了出来。佛罗伦萨聚集一大批思想和艺术上的开创者,马萨乔、多那太罗、薄伽丘、波提切尼、但丁、彼特拉克、迦利略、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和提香,这些巨人如此密集出现在面积并不很大的同一个地区,听来有些神奇。这种偶然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米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存在。米第奇家族富可敌国,开始作为银行家,后来是政治家,教士,贵族,逐步走入佛罗伦萨、意大利乃至欧洲上流社会,先后出了三位教皇、一位托斯卡那大公、两位法兰西王后和其他一些英国王室成员。今天人们记住米第奇家族,并不因为他们地位显赫血统高贵,而是因为他们伸出强而有力的臂膀,支撑文艺复兴,托起人类曾有的一个梦想。
这梦想的价值不必往下说了,米第奇家族因此青史留名,与文明携手同行。如果他们过分骄奢,如果他们把手里的财富派了别的用场,如果他们暴虐残忍,会不会跟齐奥塞斯库家族遭遇同样的命运?
我不能往底下想去。鸽子翅膀扇起的风声,听不懂的各国语言,扑扑直落耳底。和美国人交谈一会,我抬起头来,头上流着淡淡的薄云,教堂的钟声敲响了,这一时刻,佛罗伦萨的天空美仑美奂。
四
我喜欢一门心思走在路上的这种感觉,不带手机,不带电脑,股市行情涨涨跌跌的兴奋和苦恼统统抛在了身后,背起双肩包,随随便便从一个国家就闯入了另一个国家。环境陌生,语言也不通畅,时不时还会碰到一些麻烦,不大不小,刚好够你对付。去年我们单枪匹马走了西班牙和法国,今年又走了奥地利土耳其,走了金融风暴中飘摇不定的意大利和希腊。
你喜欢这个国家,但是千万请记住,别太跟意大利人较真。这个民族热情有余,浪漫也过剩,足球踢得好,想象能力特别丰富,创造了极其灿烂的文明和文化,思想和行为却偏于散漫。罗马共和国和帝国时期,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能征善战,几度跨过地中海,三次布匿战争,灭亡了迦太基古国。但后来越发地不能打仗,二战中除了埃塞俄比亚,几乎每战必败。他们的火车好像也是开着玩的,不一定按时刻表运行。你跟他们较真,他们不跟你较真,你对他们抱以希望,他们会让你失望。上一次坐游轮来,缺乏思想准备,上岸后搭乘火车,开二十分钟,前往五渔村游览。回船赶最后一班火车,以为时间够了,然而有一点让我们给疏忽了,这是在意大利,不是欧洲其它地方。从热亚那开来的火车晚点,不多不少,比预定时间整整晚了二十分钟。
同船一块下去一个朋友,半年前刚做膝盖置换手术,走路不快。他从美国南方飞来,在西班牙马德里转机场,不锈钢膝盖通过安检,引来警铃大作,被提到一间小屋子里。等把事情搞清楚了,恐怖分子的嫌疑解除了,飞机差一点也开跑了。我们困在站台上,急得直跳脚。幸好游轮上的船长不是意大利人,及时获得消息,让船在码头上多等半个多小时,否则船开跑了,真能让人把心脏病给折腾出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第二次来,我给意大利的火车留出充足时间,下定决心,旅行第一,友谊第二,不跟腿脚不利索的朋友结伴。没想一到罗马还是碰上了麻烦,不大不小,足够我应付。
出发前在互联网上预定了佛罗伦萨和罗马的家庭旅馆,钱随即拨进对方账号。出罗马车站,很快找到街道,却找不对门牌。这是车站附近一片旅馆和住宅公寓的混合区域,我拿着打印出来的地址,进了一家小旅馆,前台服务人员告诉我,夹在街道和电话号码之间,不是门牌号码,而是本地的邮政编码。我顿时傻了眼。服务人员说不着急,不是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吗?一通电话打过去,对方不接,再打,仍然不接。人家很热心,可事情挺忙,我心里过意不去,道声谢了,出来再折进另一家旅馆,再问,一通电话再打过去,对方仍然不接。长短不到三百米这条街道,来回转悠两个多小时,几个旅馆和公寓进去出来,差不多都折腾了一遍。两个多小时,再复杂的几句意大利话都该学会了!
终于在一个旅馆里把电话打通了。对方作了解释,说她在一个餐馆做领班,刚才应付顾客,没开手机。她说第一次给我的地址,提的只是住在罗马的大概位置,好比我们提北京王府井,游客一听就知道在北京什么地方,其实并不住王府井这条大街上,住在王府井附近的小胡同里。她说后来又给我发来一个邮件,详细给了街道和门牌。我啊一声,算是弄明白了。我们出来二十多天,中间乘游轮在地中海和爱琴海周游十二天,出发前只收到了她第一个邮件。
老婆说那一阵我的脸色很不好看,要是知道罗马市公安局在哪里,立马上局子里去报案,告她娘的诈骗。我说真不能开这玩笑,罗马是本次旅行最后一站,到了这里弹尽粮绝,这个电话找不到人,一脚踏空,只能睡大街上了。
前几年到夏威夷,在两个岛上分别住过美国人和日裔美国人的家庭旅馆,对家庭旅馆印象很好,便宜,直接与当地风俗人情文化接触,别有一番情调。来罗马之前,也在佛罗伦萨旧桥附近一位英国人家里住过,设备老旧,洗澡上不来热水。英国人说她也是租来的房子,下雨天漏,屋顶往下渗水,房东顾不及维修,但房间宽敞,很显气派。晚上从阿诺河边回来,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走进方方正正的庭院,摸不着走廊的电灯开关。双手伸在前面,两眼一抹黑,摸上四层楼,口中念念有词,“芝麻芝麻快开门”。一级一级往上数,宽宽的台阶,一共数了九十级,都是大理石铺成的。
罗马这家庭旅馆也位于四层楼上,八十七级台阶,地点不错,火车站边上,火车站下面有地铁车站,去哪里都不困难。女主人四十岁左右,长发垂肩,单身,笑起来很有点妩媚的意思。这个漂亮的意大利女人看起来很能喝酒,柜子里陈列着一排酒瓶子,说话的神情难免有些飘忽。第二天晚上特意过来打招呼,说早上她想多睡一会,起不来,明早离开的时候就不过来和我们拜拜了。我说不对啊,我订的是四天住宿,钱都进了你的账户,后天早上才说拜拜呢!
这回该轮到她啊了。她啊了一声,说记错了记错了,嘴上抹的口红没卸干净,张成椭圆形状,样子相当尴尬。估计真的记错了,把我们在这里最后一天的住宿错定给了另一位客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有点烦,跟老婆唠叨:“闻闻,闻闻这被子,什么味!这娘们一定不换洗被子,前面客人走了,后面客人接着睡,顶多把床铺整理一下。”
半夜爬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厕所的卫生纸用完了,摆上一些餐馆里的餐巾纸,五颜六色。她把电脑放在客厅里,正对着我们睡觉的房间,键盘敲得滴滴答答。我蹑手蹑脚回来,跟老婆汇报说,她又上网接客了。
老婆推我一把:“说什么呢?胡思乱想,睡吧。”
五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袋里七想八想,跟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
罗马许多景点因电影《罗马假日》、《达芬奇密码》和《天使与魔鬼》名声大动。在西班牙台阶上稍坐片刻,从圣天使堡桥上溜达过去,背对许愿池抛出一枚硬币,仰望万神庙开有圆洞的穹顶,都能体会种种感觉的奇妙。在一个小教堂入口,游人排成队伍,轮流把手臂插入墙上怪面浮雕嘴里,传说中如果说了谎,怪面浮雕会一口咬住说谎者的手臂。奥黛丽•赫本出演英国安娜公主,将罗马假日演绎得风流万种,古老破旧的街景因她而有了新意,有了平民生活和爱情的温馨浪漫。
但是最让我怦然心动,还是罗马废墟和大斗兽场,还是被法国作家司汤达在《罗马漫步》一书中提到的那种“毁掉也是一种美”。
从罗马废墟到大斗兽场,一步之遥。进废墟时购一张门票,如果不想走回头路,可以从另一个口子里出来,迎面看见气势恢宏的大斗兽场。身披斗篷的假角斗士们转来转去,手里挥着塑料短剑招徕游客,跟他们合影一次收取五个欧元。斗兽场上下分三层,叠有“立柱式”拱门,墙体百孔千疮,布满窟窿,黑古隆冬,烟熏火燎,好像斗兽身上粗大的毛孔,浑身散发一股野腥气味。第一次到罗马,不明白这些窟窿是怎么一回事。炮火打出来的?不像。后来从一份材料上看到,过去曾把一个个巨大的铜钉嵌在里面,借以加固墙体,后被盗贼抠去贩卖,弄出这般光景,顿时觉得这些窟窿并不十分难看,而且具有特别的意义。罗马小偷身手不凡,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他们和罗马有着千丝万缕的厉害关系,比游人更热衷于旅游事业。他们的存在也让罗马名声大动,成为这个城市不可或缺的风景线。
这张门票同时也包括进入斗兽场内观光,两个世界顶尖级历史文化遗产摆在一起,一个震撼跟着另一个震撼。都说意大利经济不好,意大利人对古迹保护还是十分用心的,收费也不多,十四欧元。这个票价无论如何有点便宜,西班牙巴塞罗那有个米拉之家,弹丸大点地方,几个房间几个阳台,屁股都磨不开,进去转转,要十八欧元。
罗马废墟和大斗兽场永恒的魅力却不因低廉收费而掉价。
断壁残垣定格了昔日辉煌。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鱼市场,也进行其他商品交易。一个奴隶主来到市场,这样跟奴隶贩子讨价还价:“什么价啊?今儿。”
“三十个第纳瑞斯。” “开什么玩笑!比鱼还贵!” “老没打仗,拿不到货,涨价了。” “给我二十个。多饶我一个?” “成。把这个饶给您。看这牙口多好……” “瘦巴巴的,活不了多久。上次进一批撒丁人,几个第纳瑞斯一个,现在不剩几个了。” “您得让他们吃饱啊。” “粮食比他们金贵。这个还不错,一身腱子肉。怎么个价钱?” “对不住您呐,这个已经被角斗学校老板订下了。没看腿上的白灰已经抹去了吗?” 奴隶主说“可惜了”。问那个身材高大被角斗学校卖走的奴隶:“你叫什么名字?” “斯巴达克。”
每天都有大批迦太基人、希腊人、西班牙人和色雷斯人标价出售。他们以前是农民、商人、医生、学者,甚至贵族和将军,但是由于战败,家园沦陷,被掠到这里,只剩下一个身份:奴隶。
废墟提供了对古代罗马城市生活的想象,元老院,凯旋门,记功柱,神殿。作为欧洲和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大城市,一千九百年前罗马就有了宏伟的建筑,人口接近百万,市面上一派繁华。奴隶主和贵族们纸醉金迷,整日沉湎在挥霍作乐和豪饮中。健美这个概念当时还没有产生,但他们已经知道保持健康,并且探索有效减肥方法。白天喝得醉意熏熏,晚上来到台伯河两岸,或坐或卧,手指头戳进嗓子眼里,引起呕吐的冲动。吃进去的东西呕吐出来了,尽是葡萄美酒果珍佳肴,稀里哗啦,染红台伯河里的流水,第二天却一点也不耽误他们继续享受美味的盛宴,该吃吃,该喝喝……
公元前78年,即斯巴达克起义四到五年前,罗马统治者苏拉为使自己忘掉疾病的疼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角斗表演。角斗学校为这次表演提供了一百多个健壮的角斗士,斯巴达克出场还是没出场不为人知,罗马大斗兽场当时也未落成,但生命早就不值钱了。到这里来看一场角斗士表演,是罗马市民热衷的娱乐活动,他们消费得起。
角斗士们的表演通常在鱼网角斗士和鱼盔角斗士的对决中展开,前者使用鱼网和鱼叉,后者手里拿着短剑和盾牌。鱼网角斗士刚刚站直身子,鱼盔角斗士快步冲了过来。鱼网角斗士抵挡一阵,翻转身子,向对方的头上撒出鱼网。鱼盔角斗士一个激灵,敏捷地跳脱开来。
鱼网角斗士又将手中的三齿叉向对方刺去。钢叉擦过鱼盔角斗士的盾牌,咣当一声滑向旁边。鱼网角斗士拔腿就逃。观众席里发出嘘声,有人高声咒骂,对角斗士们迟迟不肯流血严重不满。鱼盔角斗士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一个箭步窜到前面,狠命将短剑刺向对方。鱼网角斗士躲闪一下,但短剑还是刺伤了他的左肩,鲜血像喷泉一般迸射出来。
四周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鲜血让观众们兴奋不已。
就在这时,鱼网角斗士成功地抛出了手里的鱼网。他的对手终于被罩在了鱼网里。戏剧性高潮在这一时刻出现,鱼盔角斗士奋力挣扎,鱼网却愈来愈紧地缠住他的身子。
观众有节奏地迸发出怒吼:“杀死他!杀死他!”
谁也没有想到下一个高潮接踵而至。鱼网角斗士还没跑到跟前,鱼盔角斗士强有力的大手撕开了鱼网。他还没有站稳,鱼网角斗士将手里的三齿叉狠狠投掷过去。鱼盔角斗士举起盾牌,盾牌顿时被击成碎片,三齿叉刺中鱼盔角斗士的腹部。但就在这一刹那,鱼盔角斗士用左手死死拽住三齿叉,全身重量压在对方身上,右手的短剑刺进对方大腿。失去三齿叉的鱼网角斗士转身再逃,鲜血染在他的脚下。鱼盔角斗士用手捂住腹部,拼命追赶上去,走过的地方也成了一条血路。
观众们兴奋地站起身来,一个劲地跺脚喧叫。
鱼网角斗士终因流血过多而支撑不住,两膝弯曲,跪倒在地。鱼盔角斗士用脚踹住他的身体,短剑掷向空中,寒光一闪,掉下接住时已经掉转方向,刀把握在虎口里,刀尖对准对方心窝。鱼盔角斗士抬起头,目光投向斗兽场四周。他要弄清观众的意图:以胜败为终局,还是以生死为结束?
数万观众,包括男人、女人和孩子,纷纷把右手大拇指往下一按,这是死亡的信号。只有少数观众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弯着大拇指:表示愿意让打败的角斗士活命。
鱼盔角斗士迟疑不决,压在他身底下的鱼网角斗士突然挣扎起身,双手紧握住鱼盔角斗士把持短剑的手腕,对着自己的心口,用力按了下去。鱼网角斗士撒开双手,躺倒在地上,抽搐一阵,胸前留下短剑的把柄,睁大的瞳孔一动不动,蓝天和白云一并倒映在他的眼里。
…… 这是小说《斯巴达克》还是电影《斯巴达克》里经典的故事情节?晚上九点钟,灯光打开了,斗兽场巨大的轮廓投射到正在垂落的夜幕上。天上找不见一颗星星,它们却在此刻复活,沉重地压迫,窒息着我的呼吸。
六
从拿坡里乘上气垫船,一个多小时抵达卡普里岛。气垫船在浪尖上飞翔,犁开碧波万顷。海上有雾,薄薄一层,折射下来的阳光穿透过去,斑斑驳驳跳进海里。海岸线时断时续,浮现天际,渐渐升高,有了山的坡度山的气势和山的威严,这就是维苏威火山。山脚底下那座千年古城,从火山灰烬里挖掘出来时,街道上横陈了各种人体遗骸,表情痛苦而惊惧,某处断壁上甚至还刻有一句铭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没头没脑的一个梦魇,沉睡并中止在那里。 我在西班牙和法国都没有看到过这样崎岖的海岸。亚平宁半岛到了这里,好像突然断裂在地中海透明的海水里。积木一般的建筑堆积在峭壁和悬崖之上,浪推潮涌,色彩鲜明,极具凌空飞去的动感。去卡普里岛和苏莲托之前,我已去过庞贝,并且先后游历了五渔村,登上黑手党统治过的西西里岛。意大利历史和文化厚重,但也不缺少大自然得天独厚的那一份美丽。
傍晚时分,我们乘船离开拿坡里。坐在十三层甲板的餐厅里,我一身疲惫,隔着落地大玻璃窗,遥指夕阳下飘渺远去的山影,兴奋地告诉白天只去庞贝观光的朋友,那就是苏莲托,歌曲《重返苏莲托》里提到的苏莲托,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海滨小镇,不去真是亏了。餐厅侍应生正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纠正我,那不是苏莲托,是苏莲托对面的卡普里岛。
我很肯定:“白天刚刚到了那里,我不会搞错。” 侍应生不跟我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忙追赶上去:“对不起,可能是我弄错了。但是,你有什么根据断定那就是卡普里岛呢?” 他说:“啊,我是在卡普里岛上长大的。”
太阳滑进海面。此刻,《皇家加勒比号》缓缓驶过拿不勒斯湾,正朝着下一个目的地 ― 雅典的方向驶去。
(写于2011年12月25日)
华夏快递

忠烈祠前

陆军上校周少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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