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佳:吴娜卖房记
·米 佳·吴娜的丈夫张峰在外地找到工作,他们正张罗着卖房子搬家。
“我看,不如就叫HENRY王的太太做算了。她只拿百分之一的BROKER费。”张峰在办公室边收拾文件边说。
“叫她?收钱少当然好,但她能把房子卖出去吗?她那英语还不如我说得好,我看还是叫个老美……”吴娜办公室门口的通道那儿熨衣服,答道。
“我看没必要。我们这个区学校好,房子好卖。你没看上个月的统计?三个房子都在一个月之内卖掉了,有一个刚上市,就签约了。”张峰把一些必备文件收到包里说,“BROKER不过就是帮你走走手续而已,找谁都一样。”
“那随你吧!我无所谓。只要能把房子卖出去就行!”吴娜把熨好的衣服挂起来,去忙别的了。
张峰收好了文件,就给HENRY王太太打电话。HENRY王和张峰是同事,HENRY王太太有工作,作经纪人只是她的业余爱好,因为不指望它来吃饭,而且刚做不久,据说至今帮人买过三个房子,还没卖过一个房子,也就收费比较低。吴娜在张峰公司的圣诞聚会上见过HENRY王太太,女人长得胖乎乎的,见谁都笑,说话喳喳呼呼,感觉上蛮热情的,到底有多少本事倒不清楚。
HENRY王太太一口答应下来,说一定尽力,中国人,又是朋友,没说的!她马上跑了吴娜家一趟。“晤!这房顶真高,窗户真敞亮!”一进门就嚷嚷着。又跑到阳台上,“呀,这草坪真不错!”然后她带着吴娜一家到她们这个院里在卖房子的两家看了看,其中一家的地毯是绿色的,HENRY王太太一看就说,“这家肯定栽在这地毯上!”这么着,吴娜觉着HENRY王太太听上去蛮有经验的,就心下决定了用她。回到家,商量着,给房子定了价。价是吴娜出的,HENRY王太太犹豫了一下说,“就这个价先试试吧,不行咱们再降。”
张峰先到外地上班了。卖房子的事儿就落在吴娜一个人身上。她忙起来了,一通的收拾整理。找了割草公司来割草,每周一次,一次四十五美元,包括收拾草坪和给树剪枝。还花了一千多块钱在前后院铺上了新的松枝,种了几池玫瑰,在房子边上栽了二十来株郁金香。又找人把房子外面和阳台都洗了一遍。同时里面也进行了改造,地毯清洗了两次,卧房和客厅重新粉刷了一遍。吴娜还干着本属于HENRY王太太的活——修改广告词。倒不是说HENRY王太太不肯做,到底吴娜对她还是不够信任,怕她做不好。
房子上市了。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人,接下来几天也是人一波一波的,挺多。吴娜一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一来人,她就要带着婆婆和不到两岁的儿子躲到外面去,或出去散步,或到房管处呆一阵儿,饭也不敢做的,怕油烟。吴娜成了侦察员,每天就盯着地毯,一根头发也逃不过她的眼睛;把桌椅擦得铮亮,一点灰不沾的;把被子叠得那个整齐,好象没人住似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就有些过不下去。好在有希望撑着,就坚持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虽说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说房子不错,但就是没人买。来看的人倒是渐渐少了,而且出现了奇怪的现象,白人越来越少,黑人和亚洲人倒是有一些。在HENRY王太太的建议下,降了一万块钱,情况还是没有多少好转。吴娜心里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我的房子就这么难卖?她心里暗暗着急起来。
这天,吴娜送孩子上中文学校,碰到刘力贞。刘力贞的女儿和吴娜的女儿是中文学校同班同学,她们送孩子经常见面,就很熟了。这会儿,她们一边从教室往学校的门口走,一边说着话。
“卖房子可不能找中国人!”刘力贞一听吴娜说找了个中国人作代理人就炸了,眉毛一挑道,“中国人不行!没社交圈子,语言也不行!有人有兴趣了,问个问题都答不清楚,人家就烦了。而且,中国人不懂老美心理,不知道老美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就没办法教你怎么布置房子;再说了,好多老美还是有种族歧视的,他们一听是中国人,就不愿意和你打交道!”刘力贞说得头头是道,把个吴娜听得傻了眼,深悔当初听信先生的,为了省点钱,找了中国人来卖房子。
“当然,中国人当Broker通常会给你点好处,什么帮付过户费呀,少收点手续费什么的。”瘦长的手指撩了撩擦耳的一根头发,刘力贞继续说。吴娜心里一惊,心想她怎么好象知道我的心理活动!
“我以前就是为了省钱,找了一个老中作Broker,结果六个月她都没给我卖出去!她倒是很卖力气,OPEN HOUSE呀,广告呀,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行,四月份上的市,到了十月份还没动静,她自己也急了,说她没办法了,主动要我换个老美。换了老美,过了两个多月,就卖出去了!”原来是自己有惨痛的经验!吴娜下意识地抽了口凉气,悔意更深了。
“所以,我劝你,趁着还不晚,赶快换人,不然过了七月份卖不出去,就很难了。因为学校开学了,该买房子的都买了,看房子的很少了。很容易拖到十月还卖不出去,可能会拖很久。”她们走到了校门口站住了,看旁边有人经过,刘力贞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卖房子时,都把那些盘子、碗呀什么的,凡是有中国人痕迹的东西都盖起来。还是那句话,很多老美还是有种族歧视的,他们不愿意住亚洲人住过的房子,嫌我们脏!还有,一旦有人打电话来,说要看房,你就得赶紧溜开,不要让人家看到主人是中国人!”说完,刘力贞拖着石榴绿的长裙款款地走了。
刘力贞的一翻话使吴娜陷入痛苦之中。她怒火中烧,电话里冲张峰喊,叫他再找工作回来,房子不卖了;又说要回国,不赖在这儿受老美的窝囊气;把池子里讨俏的玫瑰揪了好几朵,洒在空中;又把整理好的床铺弄散了。如此等等,折腾了一翻,她就把墙上红色的中国结摘下来了,又把去年从中国买的齐白石的虾藏起来。做完这些,吴娜觉着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这个家也不属于自己了,心里窝得慌,趁着没人,坐在后院的石级上,闻着花香,听着鸟鸣,哭了一场。
有人电话预约要来看房,吴娜慌慌张张地带着家人早早躲出去,老远瞧着,等人家走了,再心里惴惴地怀着希望回去。就这么着,又一个礼拜过去了,那房子的主人还是她自己。吴娜明白有一件事儿避免不了了。她认真考虑起换人的事儿,可心里很矛盾。中国人,又是朋友,HENRY王太太做得还算卖力,要把她换掉怎么说得出口呢!可是,若不换人,真的象刘力贞说的那样,到了七月还卖不出去,拖到十月份,甚至明年,岂不是惨透了?省下的那点经纪人费用还不够付房钱的!换!想到这儿吴娜坚定了信念。可是,一转身烦恼又回来了,还是觉得这样做对不住HENRY王太太,良心上过不去,还是说不出口。就这么着,接连好几天,吴娜老琢磨这事儿,心里是一阵儿柳暗一阵儿花明。哎,没想到卖房子卖出这么多烦心事儿!
这天早晨,吴娜在院里跑步。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可她全无心情享受这一切,一路上脑子里光想着卖房子的事儿。哎,新近出来的几家都出去了,就她和绿地毯女人两家房子好象老姑娘似的,无人问津!这么想着想着,吴娜发现自己已跑到了绿地毯女人家门口。咦?那是什么?吴娜定睛看着,没错!那卖房子的牌子上放上了签约的标志。“这么说她家房子卖出去了?”吴娜心里禁不住一阵失落。哎!最后的一点安慰也失去了!吴娜迷迷糊糊地就去敲门,想问个究竟。
话说这个绿地毯女人,就是那家地毯是绿色的房子的女主人。正如HENRY王太太所言,这绿地毯成了祸根,导致这房子卖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卖出去。吴娜在一次跑步路过她家时,和女人搭上了话。“急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这个皮肤粗糙、有些神经质的女人站在花丛中,跟吴娜讲了她的故事。据说,她是搞艺术的,人到中年,有四个孩子,都长大出去了,却和丈夫闹起了离婚,想把房子卖掉,搬到一个小城市去住。没想到房子卖得却不顺利。开始是想自己卖的,一下子就有人要,可她嫌价低,没卖,而是找了个经纪人,结果房子一放一个多月,也没卖出去。在卖房上相同的境遇,使吴娜和绿地毯女人成了朋友,俩人见面就交换一下心得,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吴娜敲响了房门。“嗨!”开门的正是绿地毯女人,一脸喜色,“我正要去找你呢!”她说,“我房子卖出去了,昨天签约的!”
“祝贺!”吴娜满脸笑容地说。
“告诉你我是怎么卖出去的,我换了经纪人!我原来那个经纪人一个月也没给我带一个客人来,新的这个才两天,就带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签了约。”绿地毯女人说着,递给吴娜一张名片,说吴娜可以试试她用的这个代理人。
吴娜接过名片,说谢谢,要走,绿地毯女人想起什么似地追出门来,“娜!我想告诉你点儿事儿,你听了别生气!”
吴娜停下来,望着她,“怎么会?”
“最近有几个到我家看房子的,也看过你的,说你家有种奇怪的味道,大概是做饭的油烟味儿。”绿地毯女人说。
“油烟味?可有人来看房子时,我都不做饭。而且我怎么一点儿也闻不到油烟味儿!”吴娜纳闷地问,有一种受了侮辱的感觉。
“可能味道都积攒在地毯里、家具上了,很难去掉的。”绿地毯女人说,她建议吴娜在家里点上蜡烛,放点香料什么的。
吴娜谢了绿地毯女人,出门撒了欢似地往家跑,一路上心里跟大海一样翻腾。回到家后,开车直奔商场,买来蜡烛、香料在房子各处散放着。
晚上,吴娜给HENRY王太太打电话,汇报了这两天的情况。提到绿地毯女人的话,吴娜在同胞面前骂起了人,“这老美他妈的长得是什么鼻子!要不是非得卖掉不可,我才不受这洋罪呢!”然后转而叹气道,“哎!要是有人早点告诉我该怎么弄就好了!那样说不准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吴娜!我看你还是换个代理人吧!”电话那头儿HENRY王太太突然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娜心里一惊,HENRY王太太何等聪明!她显然听出了吴娜口气中的责怪,猜出了她的意思。
“你也别为难!我呢,其实并不在乎这点儿生意,主要是想给朋友帮个忙。其实呀,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这房子不好卖,后院太深,离门口也稍微近了点儿,而你们又要高价。我呢,作为朋友,有些话又不好说……”HENRY王太太的声音酸溜溜、硬邦邦地。
“对、对不起了!”吴娜任HENRY王太太刻薄,很心虚地说。
挂了电话,吴娜愣愣地坐了一阵子。第二天,她就找来绿地毯女人用的老美经纪人,和她签了约。三天后,就有了买主。吴娜瞧着买主经纪人的名片觉得熟悉,想起她在HENRY王太太做代理人时就带人来过。说不准这个买主早就来过了,吴娜想,就是说,也许我不换人,不做这做那的,房子也可能卖出去,只是时候未到罢了。这种想法折磨着吴娜,她后悔自己太没有自信,对自己的房子,对自己的同胞。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吴娜望着那漂亮的已属于他人的房子,自我安慰道,管它怎么卖的,只要卖出去了就好!
华夏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