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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冕:孤独的邻居

                            ·华 冕·

我家在印第安那波利斯市西边一个叫密克莱街的一所公寓里楼上的时候,楼下住户的隔壁,住著一位美国的退休老太太;她名叫佩恩,金色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有脚疾,走路很不方便,少有外出,偶尔看见她蹒跚著走到门外停车场,钻进那辆老式林肯宽型轿车里面;她是去就医或是去买东西。有一次,我正碰见她从车上下来,见他非常艰难地站在哪里,我便上去帮他一把。“谢谢!……我还能,”她以感激的目光看着我,“我只须稍站一会儿就可以了。”待她稍停,我仍然去扶她,她没有拒绝。我扶她到家门前,她接连说了几声谢谢。又一次,我碰见她从家里出来,我把她扶上车,我说,我帮你开车可以吗?她摇摇头,“如果我不能开车,那我就糟糕透了。”

在印第安那波利斯半年多,我始终没见过有什么人到过她家。一天,她从外面买食品回家。看样子,她的状态较好,我前去帮她,她请我从汽车后盖里取出一个小小推车,把她买的东西装进去,她自己缓缓地推回去,她斜著脸对我说,“你可以到我家坐一会儿吗?”“对不起!”我说,“我们马上吃午饭了,也许下午有空,我会来的。”

就在那天下午,我真的去了。因为我很想知道她的一些情况,这么一个老年人,为什么就这样孤独地生活著?她开门请我进去,令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约35平方的客厅里,看上去就像进了废品收购站:家俱杂物无序地乱放乱堆,沙发上面是拖鞋帽子;地上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坐垫、罐筒、塑料瓶和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到处都是;一台29寸彩色电视机正在喊叫著一个月减肥30磅,沙发前面矮条桌上摆放著没有拼镶完的一大张风景拼图,桌子下面还露出几盒不同的拼图盒,我见她的目光还在往未完成的拼图上看,我想,她刚才多半是在玩这东西。“我这儿太乱……反正没什么人来,也没有准备待客的东西。”说着,她那有点过胖的身躯加上那双痛脚,还没来得及请客人坐,自己就先对著拼图挤坐到沙发上面,并顺势将旁边的小凳往外移动了一下,“请坐!”“谢谢,我随便看看,”我看壁上的几副有边框的挂图,多是些极为平常的复制品,然而一个玻璃框装挂的照片吸引住我的目光:两个人并排坐在一棵红枫树下面,左边是一个英俊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右边是颇具风匀的中年妇女,她那欢笑的容颜在红叶的辉映下显得十分亮丽,从她那金色的头发、脸形和神态,毫无疑问,她就是本屋里的主人,小伙子肯定是她的儿子了。“照得真好!”我不由赞扬了一声,“谁跟你照的?”“我丈夫。”她不屑一顾地仍旧玩拼图。她那满脸松驰的皮肤和较为肥胖的身体与照片相比真是差得太远了。这照片至少有二十年以上了。生活是多么无情啊!上了年纪竟然变得如此龙钟,再加上有病,她的亲人在哪里?

我刚想问她的儿子,忽然发现左边厨台上两个洗碗漕里乱七八糟摞得高高的全是脏碗和刀叉,一个人有如此多的餐具至少是三天以上集聚起来的,再靠前一看,令我大吃一惊:蚂蚁,太多的蚂蚁!正在那些碗盘盆勺的里里外外到处爬动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几乎没有来得及犹豫,拧开水龙头就开冲,并随手拿起台上的洗洁精和刷子大干起来,用了大约十多分钟,给她的餐具和灶台来了一个大清洗。当我正在洗手的时候,她在我旁边问我要多少钱?我没有听清楚,还以为她看我做事麻利在称赞我,问我好多岁。“62……”我简捷说,在口语中通常都省去“岁”字。“为什么?”她有些吃惊。真怪,我心想怎么会这样问,我车转身对她微笑着说“不为什么”。“是不是太多了?”看到她那疑惑的神态,我一下子意识到问题所在,原来是这么回事。“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问我的年龄呢,”我一边搽手一边笑着说,“我不会收你的钱。”“那你……”她仍然满脸惶惑地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做事?”“我是助人为乐。”“你为我服务,就应该获得报酬;”她摇摇头说,“美国都是这样,要不,就是违法。”“美国的法律也管得太宽了,”我感到很可笑,想了一下便又说,“在中国人的眼里,这是极其平常的小事,何况你的身体不太好;再说,我见不得这些……我们家里是不会让它们存在的。”她不再继续答话,掉转身子走了几步,背对著我说,“那你今后来时,不能帮我作任何事情。”语气十分坚决,然后她回坐到沙发上。“行,但是你必须用杀虫剂喷撒……它们叫什么?”我一时想不起“蚂蚁”这个英文名词。“蚂蚁,”她说“……你们住楼上是不会有的?”“是的,”

随即我在小凳上坐下来与她闲聊,当我问到她的病情时,她捞开宽松的两支灰色裤管,“你看,我的腿!”这又一次让我大吃一惊!整个腿脚都肿得大冬瓜一般,皮下血斑紫、蓝、红像云彩样布满,亏她还能坚持走路。“怎么会如此严重?”我问。于是她简短讲述了下面的一些情况:她原本一家公司的雇员,四十多岁时丈夫提出与她离婚,以后在一个冬天下车时溜了一跤摔伤左膝关节,虽然经过医治,得到好转,五十多岁以后,重新发作,慢慢延及右腿,再往后就一天一天更加严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说到这里时用手在脚上按了一下,马上就是一个深凹,很像没有蒸熟的馒头。我问她痛吗?回答当然很痛,她的脸朝向角落的小平柜,那上面零乱地堆著各种包装的药品。“它们对我来说,比吃饭都重要。”她又把脸朝向地面说“这些乱东些,你们会看不惯,但它们让我感到拥挤,电视机让我感到热闹,那么多拼图、扑克牌给我许多乐趣,至于还有那么多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事,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这样,我的生活并不感到寂寞或无聊,也不与别人讨气怄。

“那么你的儿子呢?”我趁势想知道跟她合照的人如今在哪里?“他在开大货车,日夜不停地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他节假日来不?”我问。“他怎么会来这里,美国的节假日是给他和他妻子儿女的!”接著她就谈到她那唯一被她抚养成人的儿子时,十分感慨地“说实话,我是性格不好,不能和儿孙在一起生活,他们嫌我我也嫌他们;不过,你看看,在美国有哪家老人和孩子住在一起?他们有了工作安了家有了孩子,老人就成多余的了,我生病都不叫他来,我宁愿叫救护车。老人与年轻人都感到和不来。“这种情况在中国还是有,人们管它叫做———‘代沟’。”“沟,算什么?我看你们连大海大洋都隔不断,到这儿来帮助照看孙子和料理家务,真不容易!”“我们不来探亲他们就会回中国探望我们,”我顺口而说“他们还是学生,还穷,他们很想念我们,我们也愿意来这里帮助他们,我们共享亲情。”没想到我这几句话竟然把她给触动了,她眼睛直盯著我好一会儿,然后动手去玩她的拼图,嘴里喃喃地“我们美国和中国不一样-----”

她不再理会我。我只好告辞。又过了十多天,我去了她家,屋子里的情况好了一些,水漕里的脏碗没有超过台面,我信守诺言没有去管它。在闲聊中我问她为何不到教堂去,她说她从来不信神,更烦那套虚假的形式。“你可以到敬老院去。”“那里面也有许多限制,屋子小,人多,电视机大声了别人都要干涉……”她用目光扫视著半开的壁橱里的罐头和那些凌乱的家俱杂物说“我的经济条件足够我花销,我有养老金有医疗保险,必要时还可以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所以我们美国人有没有儿女都一样;我想你也看见过海边、风景区和各种娱乐场所游览的美国人,有没有和他们的老年父母在一起玩的?“极少,他们都携幼却很难看见他们扶老!”

我支持她的说法,同时我脑海里闪现出芝加哥密西根湖里千百艘豪华游艇,尼亚嘎拉瀑布巨大落差的壮丽景色,拉斯维加斯梦幻般的辉煌夜景……那许多令人神往的旅游胜地里的游客们,我还真没有见到过美国年轻人高兴地陪著父母一起同游的,有,也多半都是说着中国话的华裔人。我站起来在屋里缓缓度著步,……在这个世界头号强国里,人们用先进的科学技术创造了非常丰富的物质财富,却给自己的晚年留下了一份孤独,难怪美国人信基督教的那么多,他们真信神么?他们是在与孤独作抗争,即使是年轻人也不例外;由于贫富悬殊,民族隔阂,相互竞争和文化差异等诸多原因,他们缺乏精神世界的横的社会情结,同时又缺乏纵的传统道德观念,在这样的国家里很难找到真正的爱情、亲情和友情;他们婚姻的稳定率是全世界最低的,他们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就只是金钱。我们中国还好,在改革开放的持续发展中,并没有丢掉我们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尽管代沟存在著,但是亲情总是包容一切的。父母到美国来探亲就足以充分证明:父母帮助管家,有利于子女的学业和事业;子女给父母提供经济和旅游等的方便,增加晚年的乐趣和享受亲情。这会引起美国人的羡慕但他们却做不到。

当我的签证期限临近,准备回国了,我去与佩恩告别。“我要回中国去了,”“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楚,但她的脸色却很难看。我提高嗓门重复著说了一次。“去多久?”她问,“大约一年,”“为什么那么久?”她语气里包含著一丝祈求和失助,“也许要不了那么久,”我使语气显得缓和些,实在不愿拂她心意。她低头沉默了一会,“你能陪我出去走一会儿吗?”“当然可以,”我扶著她像扶著我的母亲一般小心而缓步地走着,其实她不过七十来岁,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约莫走了五十多米,在一棵枫树面前停下来,这是一棵不少于二十年树龄的枫树,时下是夏天,它正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佩恩抬头看着上面说,“你见过它叶子红没有?”“见过,去年秋天。”“我原本打算今年待它叶子红时,请你来这里坐在草坪上共赏秋景;……现在看来,今年办不到了!”“明年可以。”我真想问为什么偏要等到秋天叶子红了的时候?猛然间我想起她屋里那张放大照片,显然这里面一定饱含著情感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也许那次留影就是她对爱情和对亲情的最后拥有吧!难道她还想借我来重温一次比金钱和物质更为可贵的人生欢乐么?我思索著,无言以对。

一年多以后,我再次到了美国。这时,我们家早已另迁新址,我已经把佩恩忘记了。临到秋天枫叶红了的时候,印第安那波利斯郊区展现出一派绚丽色彩,远处的森林就像画家手上的彩盘,红黄绿甚至还有棕紫,一幅幅天然图画,煞是好看。人们开始议论旅游的事,我忽然想起了佩恩,便在晚饭后步行前去,反正并不太远。我按响门铃,心想这次定会给她一个意外惊喜,我真想看到她笑一次,就像她照片上那样的笑,我和她接触那么多次,从未见到过她笑,这回也该高兴了吧。门开了,是男的,中年人,很可能是她儿子,“请问,佩恩在家吗?”“佩恩?-----没有。”他边说边关门。我想难道她也搬了,我不甘就此罢休,随即按左边邻居的门铃,一位四十来岁的西班牙妇女出来,我们彼此面熟,我问起佩恩,“她---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有三个多月了吧?---可怜的老太太!”接下去她给我讲了死的情况:那天是周日,我在这里闻到一种臭味,感到情况有点不对,许多天都没有见她出来过,我便叫丈夫去按门铃,里面电视开著声音很大,就是没有回应,我们报了警,警察打开门,发现佩恩已经死亡。她是倒在沙发前面地上的,身上爬满了蚂蚁,看来已经死了许多天了。……“对不起,打扰了!”我没有继续深问下去,我已被突然袭来的悲哀沁透全身,每一个细胞都窒息了,就像幼小时发生疟疾的前兆,我往回走着,我想到上次回国前曾经在枫树下站过,便径直向那棵树走去,啊,真红!它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红,难怪佩恩那样喜欢它,尽管它与她照片上的枫树形状不太相同,却也完全可以与之媲美,我在树下久久伫留,久久思索,感慨万千!可惜,在这个国家高度物质文明的背后,却缺少著人性最本质的东西——亲情。




洪君彦与章含之




章含之年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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