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老插:独去恒山
·山西老插·和留在山西的插友约定到太原见面,就跳上了开往大同的火车。
此行的目的地是大同附近的北岳恒山和云岗石窟。为什么要去恒山?因为那里有个北魏时期修建的悬空寺,慕名久矣。后来读金镛的“笑傲江湖”又多了一份好奇:书里有个五岳剑派,其中恒山一派尽是女尼,不明白为什么他老先生要把这群文弱的佛门弟子安排到穷险旷漠生存环境恶劣的晋北,而不是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南岳衡山。再一层原因是想重踏曾经度过七年岁月的土地。尽管我插队的村子还远在晋东南的重山之中。但人对故土的感情在长期的岁月消蚀后已经幻化为对一种更大范围的地理区域的认同。正像海外华人只要踏上中国的领土就已经找到了感觉,不管他的家乡是在广东,四川还是陕西,甘肃。
早上六点二十分,由北京发出的705次特快到达大同。一夜无话。11月里北上的乘客不多,硬卧车厢很空,对面六张铺位只有我和一位年轻的军人,刚刚升了拿薪水的士官回家乡报喜。特快车厢里不能抽烟,半夜瘾发时走到车厢交接的过道里,听着凛冽的风和脚下隆隆的车轮铁轨碰撞,在颠簸中点着一根烟。对面门窗上倒映出灯光人影,而真实的窗外是飞快退去的黑沉沉的大地,尘封了多少往人往事。二十年的时间就像这列火车,一寸一寸忠实跑过每一站;但不经意间,你已经远离了当时的起点。
大同日短,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走出车站,发现站前诺大一个广场居然没有照明;广场边缘用铁栏围了起来,后面有黑压压的人群。犹犹豫豫地走过去,立时陷入揽客的出租司机和旅店伙计的包围之中。我没打算坐出租,于是向他们打听去恒山的旅游车,才发现自己从旅游手册上得来的信息已经时过境迁。旅游车10月份以后就停开了。要去恒山,或是打的,或是坐长途车到恒山脚下的浑源县城,再找去山上的机动车。不过长途要到8点才发车。
长途就长途,但是到哪里去消磨这一个来小时呢?“大哥,您到我们那儿歇歇。”旁边早有几个瞅准了机会的伙计。“不了”,“一小时两块钱”,真够便宜的,但还是没打算去。摆脱了包围往回走,肩膀让人碰了一下,是个黑暗中看不清眉眼的女子。“到我们那儿去,有小姐”,听声音就很有诱惑力。还是不去,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去处,车站候车室。当年插队时,要在河南新乡倒去山西五阳的火车,候车的辰光都是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觉打牌发呆消磨掉的。
去候车室真是上策,除了没有“小姐”,解除旅途疲劳的一应设备俱全。先交了5角进公厕解决内急,捎带刷牙洗脸。再出来到开水台用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冲上一壶茶,齐了。找了个椅子坐下细细观察厅内:大同是山西第二大城市,车站修的很有气派。高大宽敞,但由于过高,灯光不免不足,朦朦胧胧。室内禁止吸烟,但不妨碍几个吞云吐雾,我行我素的瘾君子。晨扫的铁路员工大概对此也司空见惯,不理不睬,径直挥着扫把像老乡夏秋“扬场”一般地扫将过去,带出尘风旋土,引来几个正在用早餐旅客的小声抱怨。他们吃的是方便面,联想起开水台边垃圾桶内堆积如山的宝立龙空碗和四周售货柜台上张贴的“碗面供开水”告示,不由会然,晋人嗜面食。只是不知如何解决醋的问题,本地人无醋不欢,俗语:盐精醋力。尚“康师傅”厂家在销往山西的碗面中加老陈醋调味料一小包,想必会深得当地消费者欢迎,销路更嘉。
我座位的旁边是一架柜台,听着柜台后面的中年妇女和同事聊天一口纯正的北京话,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问问是不是当年留下来没走的知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知青情结如此之重,旅途家中,凡与同代生人答话必问是否插过队。幸亏我没问,后来屡次在不同场合听到地道当地人的北京口音,才明白大同是北京以外把京腔撇得最好的城市。
九点,登上国旅的小巴。这是在候车室里意外的发现:唯一可以在站内设点的国旅还在运行,但视人数多少决定车型和是否佩带翻译。虽然我看上去不像老外,但多少可以凑份生意,于是受到热情欢迎,并与实告如果坐长途车自去浑源可以,但落地后很难找到去恒山的车。想想自己在大同只有一日时间,确实搭不起功夫找车等车,于是同意和一对法国情侣与一个日本女留学生同行,因此失去了一次和农民兄弟挤长途的可贵经验。国旅安排了一位英语导游张小姐,看上去很像我当年的学生。其后的旅程中,大部份时间她是在用中文和我这个唯一的听众交谈。法国情侣意不在山水古迹;那位留学生的中文比我还好。不过严肃有余,微笑不足。常有意和我们小队人马保持一定距离。也许是为了测试自己的中文生存能力。
大同到浑源65公里,如果是高速1个小时就行了,但是没有。承蒙司机相告,大同过去以煤电为主,“皇帝女儿不愁嫁”,所以对旅游事业不重视,放着一个举世闻名的云岗石窟任由门前来往煤车扬起的黑灰侵蚀酸化。现在国家禁止烧煤,优势没了,才想起来为佛重塑金装。车在市内穿行,始信言之不虚,到处都是欢迎某个世界组织考察团的横标,大同正在申请将云岗石窟列入世界著名文化遗产。市内主要干线两旁不乏崭新的办公楼,宾馆和住宅小区,交通灯是新式的数字液晶显示板,道路交口多采用环形圆岛分流四面往来车流,本来是一种安全系数较高的设计,可惜地面车道方向标志不清,且司机和路人多是我行我素。“您看看建筑就知道谁最有钱?”司机问我。果然,新的办公楼上无一不赫然立着“某某银行”,“某某税务”的字号。政府的建筑外观上不显眼,还是“质量第一”时代的产物,但自有一份气派。
离开大同,现实回到了燕北的农村。初冬,正是农闲,田野寂寂,行人寥寥。三十年前此时应正是热火朝天各村支灶学大寨战天斗地改山换水季节。路况不错,指导农村中心工作的整整齐齐绘制的大字标语口号间杂随意涂染在土墙上的广告不时闪过。其中一幅出售“人造肉机器”的广告颇有点使那位留学生震骇。我向导游和司机介绍了当年的插队经历,并问问能不能中途停下来看看一个村庄。小张微笑说可以,他们安排的旅游线就包括这个项目。我不好问人家的年龄,但估计我插队时她一定还没有出生。进入浑源县境后,路渐行渐陡,峰回路转几次,车停在一条山凹的旁边。国旅安排的“农村行”站点到了。
下得车来,山凹对面就是一个典型的晋北山庄。久违了的窑洞,炊烟,牛马,井台……尽管我们的停车点类似美国风景区里特地修建的观景台,你可以看到对面的全貌,但隔着山涧,你绝无法走进对岸的生活。于我来说,也很好了。这就像拜访二十年前的生死之交,你看到他了,你问了好,你找到了感觉,但你还能再像当年一样和他荣辱与共吗?使我稍微有些诧异的,是这显然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乔饰的真实村落,中国好像已经不介意向世界公开它落后穷困的一面。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痴痴地看呆了,半天才听见小张叫我,同行的伙伴已经登上了路旁的山腰,原来那里还有独自居住的一户农家。顺着在土坡上用镐刨就的一个个脚窝,即所谓的路走上去,就到了那家的门口。不到山西,不知什么叫“土”;土坯垒起的猪圈羊圈,土壁上凿出的鸡窝,土合着麦秸混成的墙壁,土崖根下打出的住人窑洞。揭开门帘走进去,立时感受到煤火带来的融融暖意。房主是一对老年夫妻,这时已经在热烈地向同车而来的游伴推销自制的手工艺品:一种里面塞了香草的布老虎,大概是当地给孩子挂的吉祥物。我趁机里外串了串。这是一套里外间的小窑。所谓小,就是进深短,和我在插队时住过的窑洞差了一个档次。即使小,也显得空旷,里面除了水缸灶台盛粮兼摆物的条柜加一盘大炕外没有任何更多余的摆设和用具。有电,但条柜上备着我熟悉的煤油灯。炕上是一层薄薄的油布,老乡常用这个来隔绝土里传上来的寒气。“您看,够简陋的吧?”小张说。是,但是我住过比这更为简陋的地方,一间没门晚上随便用一抱秫秸挡挡风寒的废弃羊圈。
出了门,小张问我这里和我插队村子的比较。不同,有很多不同。但是这些不同和我二十几年来所见识的世界相比,已经微不足道了。我已经习惯了看到人类在物质生活,精神文化,和居住条件方面存在的巨大差异,并试图在这种反差中寻找他们的共同点。从表面上看,这里的变化是极为有限的,但是即使你走进繁华的日新月异的北京,再走进两旁房上依然用砖头压着毡布苫顶档雨的胡同深处的生活,你仍然不难发现同样的历史进步的迟缓和艰难。
写到这里,这篇贴子也应该收场了。如果有哪位问:且慢,你一句恒山未提,算什么游记?不错,但我是记独“去”恒山,重点在一个去字。不过,我的确到了恒山,爬上了见性峰,即金镛笔下恒山尼姑盘恒所在、三清殿、金龙峡、和神往已久的悬空寺。并录下了下面一首清人咏悬空寺的诗为证:
昨过招提故不登,
重寻兰若问山僧。
峰头青鸟来运否,
洞口白云去未曾。
谁说丹梯高万丈,
我闻佛法信三乘。
凭虚顿悟心无住,
好步禅关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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