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山:虎口逃兵(上)
郭庆山序——我读《虎口》
王向东
小说《虎口》是一部精品之作,它以中国已巳年的J-F事件为背景,通过一个逃兵的心理过程和因临阵脱逃而产生的悲惨结局,勾画出人性的善良与软弱,揭示了个人命运的无奈与无常。小说构思巧妙,逻辑严密,语言生动流畅,情节紧凑精炼,相当富有吸引力。
作品的背景虽然是备受瞩目的重大政治事件,但具体描述却占很小的部分。作者只选择了J-F事件中风传的一件小事,围绕与这件小事有关的人物展开描写,从一个侧面表现J-F事件的性质和影响,反映作者对它的认识和反思。
作品主人公皇上是J-F事件中的一个逃兵。作为普通士兵,面对淳朴善良的天朝老百姓,父母从小的言传身教和真诚的良心,他无法执行上级下达的射击命令,无奈之下只能逃之夭夭。皇上的这种临阵脱逃是人类善良人性的胜利,但却是他个人和妻子悲剧命运的根源。政治的压力和生命的危险,使他不得不向绝路走去。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与人为善是人类的天性。从军人的角度讲,皇上不是一个好兵;但从人性上讲,他绝对是一个好人。人性与政治的冲突是文学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作者在小说《虎口》中出色地把握了这条线索的艺术冲击力。
小说中关于两性关系的描写独具一格。逃兵皇上逃回家后,由于过重的心理压力,性功能出现暂时的障碍,面对温柔美丽的妻子不能施展男性的威猛,对此,作者描写简单明了。躲到山洞之后,心理压力的减轻和儿时生活的回顾,使他恢复了青春的活力。作者集中笔墨着力描写了皇上与妻子皇后在山洞里的六次性交过程,从无能到疯狂,从本能到文化,从现实到传统,从沉重的压抑到彻底的释放,六次描写环环相扣,层层推进,最后达到高潮。除此之外,作者还重点描写了另外四次性交场面。第一次是宰相和妻子的,其余三次是宰相和宫女的。宰相和妻子的性交场面穿插在皇上与皇后第一次性交成功之后,表面是宰相受到日记中性描写的刺激,激起性的欲望,实际是作者的一个精心设计,主要目的是给后面宰相和宫女发生性关系做铺垫过渡。作品中关于宰相和宫女性交场面的描写,也极尽笔墨之能,笔触较为细致。这段描写至少有两层含义:一是对前面的性交场面进行总结性描写,二是再次深化人类性交的人文魅力。
作者在描写两性关系时,将男女两性的强烈爱恋和性欲,与民俗语言中粗野的性爱之丑、原始神话中人祖的性爱之美,在交媾过程中融为一体。性是本能的,性是真挚的,性是疯狂的,性是俗野的,性是原始的,性是纯美的,性是人文的。作品使人的性爱沐浴在浓厚的传统文化之中,美与丑融为一体,这种关于性爱场面的描述,具有令人遐想的象征性,别开生面,达到美轮美奂的境界。
这部作品富有较强的隐喩性和象征性。小说的题目叫《虎口》,躲藏的山洞叫老虎洞,皇后在老虎洞中怀孕,生下的孩子叫小虎,孩子又特别喜欢画虎--虎在其中联成一条线,几乎贯穿整个作品。小说中人物的名称也具有象征意义。皇上和皇后在传统文化中是男女两性最神圣的称呼,但在作品中,名为皇上和皇后的两个主人公却是悲剧性人物。皇上成为逃兵之后,皇上和皇后连普通老百姓的平静生活也无法过上,最终被社会环境所扼杀,名字与命运形成鲜明的对比。皇上和皇后的性交场面是作品描写的重点之一,这种性交实际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乃至几万年性交繁殖的象征,它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根源,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不断进步发展的缩影。
这是一部故事性、形象性和文化性都相当突出的作品。
小说《虎口》我是一夜读完,希望它得到更多人的喜欢和关注。
2006年4月18日
书中人物,纯属虚构;如有相同,亦为巧合;敬请读者,切勿对号。
我喜欢小说,因为它公开宣称自己是假的。
我不喜欢历史,因为它总信誓旦旦自己是真的。
在南极洲,在它冰封雪盖的2英里的地下,有个1600万年前形成的东方湖。这湖是一个时间密封,它可以让我们回溯到南极洲开始封冻的时期;生活在其中的微生物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因为它能告诉我们,生命在环境由温室到冰窖的变化中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一
当我哭着看他的死亡通知时,他正在外边笃笃地敲门。
那是一个暴风雨之夜 ,窗子被雨点儿打得噼啪作响。
"谁?"由于风雨声很大,我听得不太真切。
"我。"
"你是谁?" 我突然提高了嗓门儿,满眼的泪水也顿时停止。
"我是……"声音非常之小,而且胆怯地发抖。
"你是--"
我大吃一惊,心被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是他?难道是他?我的丈夫?天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又使我不能不信:千真万确,是他,绝对是他!我急忙披衣下床,不顾一切地开了门。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儿冬天,东北最冷最冷的冬天,一下子投入了我的怀抱……
我用身子将他紧紧搂住,然后迅速回手关门,同时拉灭了电灯。现在,我们,我和他,已经完完全全是在一片深夜的黑暗之中了!对那拉灯的动作,事后很久很久我都想不明白,是出于本能?机警?还是恐惧?也许,这一切都有,只是我自己当时不明白,反正,我是那样做了,随着那拉线一抖,我觉得,像刀切西瓜是的,我的人生被它一下切成了两半儿!从此,我再也不敢去看太阳、去看光明了!我们在黑暗中紧紧地拥抱着抖作一团。"你,你不是……"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要说的是"死",但我说不出那个字,直到此时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那业已宣布死去的丈夫,我的皇上,他,他还活着……
二
这是十五年后,皇后病危时声音颤抖着跟我讲的那天深夜的情景。当时,我只觉得我的全部神经立刻都被抽紧了,急不可耐地想要听个究竟,但是她却突然呻吟了几下,晕了过去。她已多次昏迷,都是医生全力抢救才又醒过来。第二天,当她神智比较清醒的时候,我请她接着讲下去,可她迟迟疑疑好半天不肯开口,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不敢相强,只有耐心地等着,并竭力说些安慰的话,直到天慢慢黑下来,含泪走出了病房,走回我的小镇旅馆,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天花板……
说来谁也不信,特别是我们这些从小一块儿光着屁股在山里长大、同学多年的好朋友更是惊讶:一个已被追认为烈士、宣传机器一天到晚播送其英雄事迹的人,他,他还活着……
那是Pakepot事件之后不久,在一片庄严的广播授勋声中,京城大街小巷,家家户户,从早到晚都疯了是的传着一个神秘的小道消息:那个叫什么什么的人没死,没死……那个被烧焦了挂在过街天桥栏杆上的军人不是他……他,真正的他,早就开了小差儿逃跑了……
我们这些身在京城的朋友有时聚在一起,常常会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悄悄议论:皇上真的还活着?
要证实这一点说难也不难:找到皇后当面问问不就得了嘛?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去问呢?
后来,我们听说皇后又结婚了,而且有了一个儿子,这个风风雨雨的谣传也就一笑了之。
但事情并未就此而止。
我们这个小圈子里一位女研究员颇有点儿研究癖,一次,她神秘兮兮地扒在我的耳根说:"皇上真的没有死,那个儿子就是他的种……"
"什么?"我一下子大声叫起来。
她连忙眨眼制止我,可是,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大家议论纷纷。
看来这正中她的下怀,她就是要以这种方式来增加事情的神秘感。
那天我们四、五个人在我家从下午一直说到晚上,后来几乎变成了争论。
女研究员不时眯眯的笑着,我们怀疑她还有秘密没说,便逼着她交底,但她说她也真是不知道。我们追问这个消息的来源,她只是支吾,这越发让我们起疑。
大概是这次聚会的两个月之后,女研究员郑重其事地来到我家说:"其实,你可以利用一下你的记者身份,回去一趟采访皇后,也带去咱们这些老同学的慰问--听说,再婚之后她精神上很苦。"
我望着女研究员半天没言语,心想,不知这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她脸上的表情那么严肃,那么认真,我又心里有点儿活动了。
"去,当然也可以,只是,我,去了怎么开口呢?"
"嗻,"她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就凭你,这么一个大记者,去了你会没话说?而且,她喜欢你,有事儿她会愿意跟你说!"
我有点儿生气:"别瞎扯!你是不是嫉妒她太漂亮了?"
"有一点儿!"她不加掩饰地笑了笑。"我常想,长得漂亮的女人命运可能就不一定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她跟你结婚,也许就不一样了!"
"又瞎扯!"我翻了她两眼更加生气。不过说真的,我的确喜欢皇后,可我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我这副尊容,个儿又矮,娶个柴火妞儿还差不多,哪儿敢想皇后?她像个高挑儿的俄罗斯姑娘,皇上英俊魁梧,一表人才,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没瞎扯!"她平静地笑笑一本正经。"你们这些男人就是有问题,心里想的嘴上不敢说。这有什么,不就是一男一女吗?老实告诉你,我也想过我们俩,但我觉得不合适……"
"得了得了你快歇会儿吧!"我连忙制止,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我老婆听见惹麻烦,便赶快转移话题:"最近你又研究什么?有大作拿来让我们学习学习也好长长见识呀!"
我们这位女研究员(当时她只是实习研究员,真正获得研究员这个职称还是后来的事情)--著名社会学家--很厉害,她经常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吸引公众的眼球,什么人死了装在狗肚子里和装在棺材里没什么两样呀,什么妓女的职业应该合法化呀,什么人世间不过一男一女呀……
"研究什么?就研究这个!"她看看我,似笑非笑。
我被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是哪个?"
"这个就是这个呗,还是哪个?嗻,要不我没看上你!"
"得,咱们彼此彼此!"我苦笑着算是回敬了一句,然后就是冷冷的看她。
她也冷冷的看我。老实说,从小到大,我对她那张扁平的鞑子1脸从未动过情,大概,她对我也是一样,但我们关系最好,走动也最多。加之我做记者,她研究社会学,业务上往往还能找到互补,串门儿讨论,这已是经常的事了。我老婆还好,并不太干预,只是说,最好让她到咱这边来,我给你们烧饭吃,言下你少到她那边去。我的这位老同学从未谈过男朋友,是个老姑娘,脾气很怪;我不知道,她经常研究一些怪问题是否与此有关。想到这里我也是犯傻,不由地又问了一句:"哪个?到底是哪个?难道又是一男一女?"
她忽然大笑,扁平的脸上光彩焕然:"这回算你聪明!不过,还不止一男一女。你想啊,这一男一女要是加起来可就--"她猛地打住,眉头紧皱,仿佛一下子变得无限地痛苦……
我完全被弄糊涂了,像是问她又像自言自语:"这一男一女要是加起来,那--"
不久,恰好有个东北出差的机会,我真就回去了一趟。没费多少事便在小镇中学的宿舍区找到了皇后,但她似乎很不愿意看见我。令我大为吃惊的是,她再婚的丈夫不是别人竟然是土匪,我们儿时游戏的伙伴!我还记得真真切切,就是那次在山中做游戏,皇后被土匪从皇宫(老虎洞)抢走了,这可急坏了皇上,更急坏了我这个宰相,因为我得想法儿再把皇后给他抢回来!如今这个土匪真把皇后抢到了手,我这个当年的宰相还能再抢吗?这次见面让我很不是滋味儿,以致回京之后我都不愿让女研究员知道,但她第二天立刻就来了。
"我回去了一趟。不过," 我略为微迟疑了一下,口中结结巴巴。"没能见到她。她,不愿意见我。"
"骗谁呢?嗻,说谎都不会!"
稍顿,她起身走了几步到我跟前停住用手点着我的脑门儿一句一顿说:"她不见谁也得见你。她想见你。她需要你。不愿见和想见不是一回事儿!"
天呐!我不知怎么心里咚咚地直跳,不由地冒出了一句:"你真可怕!"
"什么?"她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使我一下想到了女巫。 "怎么可怕?我又不吃人!"
"不吃人?你会吃老虎!"
我是随便说的,因为当时我也找不出什么别的话去回敬她,可多年之后我却惊骇不已:难道她是神人吗?
"老虎?你看见老虎了?"她像侦探一样紧追不舍。
真是怪事:回去时间有限,我又没能进山,到哪儿看见老虎哇?可是刚这么一想,一只老虎腾的就在我的眼前出现了--那是皇后屋里墙上的一张画儿,挂历上一只仰天长啸的东北虎……我望着她,默默地点头然后又摇头。
"呃嗯--?"她从鼻孔里挤出这么长长的一声,似有无限的疑问,我至今不能忘怀她那幽幽的眼神……
此后多年我一直没再回去,因为父母也被接来了北京。那次大迁徙本来我是应该回去的,可社里突然有个紧急任务,只能让妻子替我辛劳了。不过,我让妻子为皇后特地带去了礼物,回来时妻子交给我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皇后的儿子,四、五岁了吧?我一下看出哪些地方像皇后,哪些地方像,像谁?像土匪?不,我猛地叫出声来:"不像土匪像皇上!"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女研究员闻讯跑来。我们这些老同学围坐成一团。别人都嘁嘁喳喳发表各自的看法,倒是女研究员经常保持着沉默。
"嘿,宫女,你倒说话呀!"太监对着女研究员直嚷嚷。
儿时游戏她当宫女侍候过皇后,但由于她不喜欢这个"职称",所以我们都不好这样叫。太监这么一叫不要紧,我们顿时想起了游戏中各自的身份,在座的有军师、元帅和将军,他们也都吵着让宫女赶快表态。
女研究员看看大家苦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大官儿欺负人不是?想当初我怎么就愿意当了那个宫女呢?还伺候皇后!你这个太监最不应该,咱俩地位差不多,本该互相关照么!别忘了,他们可还按在地上阉割过你呢,当时那个叫唤呐,就跟劁猪了是的!"
几句话说得大家直咧嘴。最难堪的是太监,一张胖嘟嘟的圆脸都被胀红了。可军师偏偏还凑趣,他板着面孔郑重说:"诶,我说宫女研究员,你这话只能在这儿说,到他家里千万别提呀,要是让他老婆知道了,还不得揪着耳朵闹到医院检查身体去?"
大家拿太监狠开了一通玩笑,几乎忘记了宫女,只有我保持冷静及时提醒说:"诶,我说研究员,你别转移视线呐,我们要听你的呢!"
"要听我的?"她故意反问着提高了嗓门儿。"如果我一说,你宰相可就首先睡不着觉了!"
"尽瞎扯!"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想:她咋这么邪乎呀?"你说吧,我不怕!"
但是太监忽然使劲儿地摇手:"等等!你们谁猜猜,她会说出什么来?"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军师:"责无旁贷,舍你而谁?"将军和元帅几乎同时叫嚷着。
军师摸摸光溜溜的下巴笑了笑:"太监就是不长好心眼儿,这不故意刁难吗?她藏在心里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话是这么说,但是看他那神气,却是十拿九稳。
"你说吧,"宫女只是向他一瞥就像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如果连这个你都猜不着,皇上给你的俸禄不是白拿了?"
不知怎么,我的精神一下有点儿紧张:"诶,算了吧,我们瞎说这些干什么?不说了,不说了!"
"不说可不行!"女研究员非常干脆。"皇后要你这个宰相干什么?该主持的事儿,你还得去给主持呢!"
屋里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后来,还是军师首先开了口:
"宫女,你是不是要说这张照片儿啊?"
女研究员认真地点了点头同时"嗯"一声:"现在是照片儿,以后可是人!"
除了军师,我们都被说懵了。
"你别故弄玄虚,这,什么意思?"我急了,嗓音一下子发哑。
可她不但不急,而且十分耐心。"我说什么来着?憋不住了吧?说你跟皇后关系不一般你还不承认,看看现在怎么样?皇后身体很不好,一旦将来有个,有个……这,这孩子可就……"
我不觉地跺了一下脚,瞪眼对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有耳报神。"她眯起两眼压低声音说。"忘了?除了我,皇后还有另一个贴身宫女,现在和她一起工作……"
唔,天呐,她在京城竟然遥控着如此一条长长的线!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人牵线操纵的木偶,不觉地对着宫女怒目而视:"你,搞的什么鬼名堂?"
"我们大家都很关心皇后,不是吗?"
她的平静让我无言以对,但不知为什么,自此以后,我总觉得她的行为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又是几年过去了。时间慢慢洗刷了一切。老同学见面谈到皇后已经越来越少,我心中的警惕也逐渐消失。但是突然有一天,宫女(由于某种厌恶,我现在经常叫她这个名字)神色不安地来到我家说:"告诉你一个不是太好的消息,皇后病危。"
我的头轰地一声,眼前茫然一片:"谁说的?"
"我说的!"她两眼狠狠地瞪了我一下,非常不满。"还谁说的,我这不是当面告诉你呢吗?看来,你对我很不友好!"
"不是,"被她说破我一时有点儿发窘。"我的意思是,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我暗藏戒心!"她毫不客气地一揭到底。
我虽然有点儿尴尬,但对她的这种直率还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便以直对直:"是有一点儿戒心,因为,我不知道你鬼胡芦里要卖什么药!"
"我卖什么药?首先我是关心她!看来,她对你的一片心意算是白费了!"
我非常气愤:"没有的事!你怎么老说这个?"
"不是我老说。这是真的呀!"她两眼定定地望着我似乎很是痛苦。"你们这些男人不了解女人。或者说,不敢去了解女人。难道,一个女人就不能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吗?我是指她的心……"
我一下子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僵住了,不知所措。
"别犯傻!"她张口呵道。"现在,你必须去做一件事儿!"
"不是犯傻,我是真不懂,……"
"不管你懂不懂,现在是必须去办事儿。"她不容分说便单刀直入。"皇后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想见你,有话要说。"
我真是懵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是怎么懵的,难道是被吓懵的?而且在我心中还有很多疑点,特别是:既要见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联系?……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来了,懵懵懂懂急急匆匆地来了!当我来到皇后的床前--病床,我才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怎样的程度。她脸白的就像一张床单,这使我不由地想:人见上帝之前,是不是都得变得如此纯洁?她的"贴身宫女"、我的老同学说是有事,很快离开。皇后妈老泪纵横,颤颤巍巍的和我说了几句伤心话也走了。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这时她伸出手来,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叫了我的名字。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心头不由地一颤:冷,那真是冰冷,我的指尖仿佛一下触到了北极圈儿!然后她又叫了我的名字,这回我听得真真切切。她告诉我,土匪已于五年前因车祸去世,这使我大吃一惊。随后的事情使我更加吃惊,我怎么也没想到。
"过来,靠我近一点儿。"
我在床边俯下身去,迎面对着她的脸。
"再近点儿,亲亲我,"她带着一个微笑说。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低下头,用我的脸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抚。
"不,用嘴。"
我照她说的做了,用嘴唇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不,不是这儿,"她依然微笑着,两颊泛起了红晕。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是这儿是哪儿?嘴唇,我本能地看着她那充满企盼的嘴唇,它曾激起我多少美丽的幻想啊!但那是过去,当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而如今,它已完全失去血色,粗糙地布满了裂痕……不过这只是一瞬。我的眼睛很快眨巴了一下,一眨就换了一个世界。现在,她已突然青春焕发,面颊有如一朵鲜花……我不顾一切地捉住她的双唇,吻了又吻……我听见她细语喃喃:"吻吧,好好地吻我。现在不吻,更待何时?我是真心爱你的,只是今生今世,一切都错了,晚了……"当我从她的脸上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两眼噙满了泪水……
"好了,"她终于说。"人生如梦,我这梦也马上就要到头了!"
我劝慰她不要这么悲观,她摇摇手苦笑了一下:"宫女告诉你我要……"
我连忙说"知道,知道",她却板起面孔问:"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我一时无语,但我的心中却在激烈地翻腾……
她也是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哆嗦嗦的。
我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要顾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起誓,一定努力去做。"
她一下笑出声来:"起誓?这正是我想要说的--你敢起誓吗?"
我愣了。起誓,这不过是我的一句口头禅,随便说说而已,但还真的需要起誓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起誓,在我说出之前,你必须起誓,否则,我只能把它带进棺材。"
我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嘴里咕哝说:"还真得起誓?哪儿有那么严重?而且起誓,我怎么起誓啊?"
"对天起誓。就凭刚才你吻我,你要对天说,如果你做不到,我的癌病毒就从我的嘴唇传遍你的全身……"
我顿时恐惧起来,不禁抿了抿嘴唇,似觉麻酥酥的有点儿发痒;我很快照她说的做了,倒不是因为害怕,面对一个就要死去的人,我只能这样。
她听了似乎想笑,嘴角抽动了几下。但很快,她的眼泪就唰唰地流下来。我的心里也是酸酸的,眼前立刻迷茫一片,只听见她那不断哽咽的声音:
"你以为我真相信什么起誓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我们小时候一块儿做游戏,今天也是游戏……我还要让你放心,我得的是子宫癌,不传染……下边,我就告诉你一切--虎子,小虎--"她忽然吃力地喊起来。
虎子?小虎?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我不由地吃惊。
一会儿,一个十四、五岁文文静静的男孩就由贴身宫女带进来,没有一点儿虎气。当他走到床前哭着喊"妈" 时,皇后抬手指了指我说:"别哭,这是王叔叔,叫叔叔。"
孩子转向我低头叫了一声"叔叔",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扑向床头,哇哇地哭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不知如何是好。贴身宫女赶忙上前相劝安慰孩子说:"哭什么?今天妈妈主要是让你认叔叔,别哭别哭,好好和叔叔说话!"
我这才明白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只等我的到来。我拉拉孩子的手问他上学的情况,有什么爱好,他说喜欢画画儿,特别是画虎。我闻言又是一惊,不由地盯着他看。他的五官像皇上,神气像皇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土匪的影子。我对皇后说:"有这么好的孩子,你应该感到安慰。"
皇后笑了,笑的很幸福:"你也觉得好吗?好,那他就是你的儿子了!快,小虎,给叔叔行礼!"
我大惊连说"不行不行",皇后也说"不行不行";孩子先是给我鞠躬,但接着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的面前。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仪式,急忙把孩子拉起来。当贴身宫女和孩子走出去,我看见皇后的脸上划满了泪痕。随后我就听见她哭出声来:"宰相,我没有别的办法,今后,这个孩子,只能托付给你了!"
我也忍不住哭了。一阵血涌使我扑向皇后的床前吻着她的嘴唇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好,让他上最好的大学!"
皇后好半天没出声,她搂着我的脖子就像突然死去了是的。我有点儿害怕,一下挣脱她的手臂。这时我简直不敢看她了,她的脸正在痛苦地痉挛。我傻了是的连叫了两声:"皇后!皇后!"
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嘴里不住地喃喃着:"别怕,我还死不了,因为,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呢。等会儿,我要告诉你一切,我那心中的秘密,将来,有朝一日,你要替我告诉孩子,让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身世。为这,我已苦苦地想了很久,觉得,无论如何,不管他爹他妈怎么不好,怎么丑恶,怎么见不得人,也还是应该告诉他。一个人活一辈子,连自己的出身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只是,这一切,暂时,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至于何时告诉他,要有一个时限,要等孩子长大成人之后,还要看具体情况。在这之前,你必须严守秘密,就是宫女,你也不能告诉她。回去之后宫女肯定会立刻就撬你的嘴,这对你是个极大的考验。宫女人很聪明,也很厉害,我知道她正在搞什么研究,所以一直抓住我不放……她知道我是一个秘密,一个可怕的秘密,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我陡然感到浑身发泠,禁不住怯声说:"那,我,我有必要知道吗?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你有必要告诉我……"
"害怕了不是?"她使劲儿地盯着我,两眼发出吓人的光芒,就像万把钢针直刺我的心。"告诉你,应该害怕的是我,不是你!"
我连忙解释:"不,不怕,我只是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还不就是怕?其实,我比你更担心,我担心,担心,……我最担心的是你鄙视我,你会看不起我……"我看见,她的眼泪又情不自禁流下来。
"不会,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看不起你,更不会鄙视你!"说着我又去吻她的双唇。"我发誓,就凭这一吻,我,我……"我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你不要再发誓。我,我相信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能去相信谁?你,你是我唯一可以依托的人了。将来,我要你去做的是两件事:一是告诉孩子,二是告诉世人。你,你要把我说的如实写出来……"接着便是长长的沉默。
我也不再说什么,拉过一把椅子就近坐在她的身边。我等待着,等待着那急切想听而又怕听的一切。大概过了足有五分钟,我终于听到了她那近在眼前而又十分遥远的声音,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个暴风雨之夜发生的一切……我听着,听着,但突然,她却晕了过去……
一天、两天过去了。现在,当我再次来到她的床前握住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时,她已几乎不能说话,我真担心,这个可怕的秘密刚刚揭开,下边的东西,她不想带进棺材恐怕也只能带进棺材了。我默默地守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直到天又黑下来准备回旅馆。可就在这时,她却吃力地呻吟几声张开了眼皮,口中呐呐似在叫着我的名字。我连忙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同时俯下身去,听她会要说什么。
此时她已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断断续续的音节连起来,我还是慢慢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是说"枕头底下"。我用手向枕头底下摸去,很快找到了三本日记。她又"呃呃"地向我动着下巴,意思是"给你的"。我把日记装进包里,再次俯身吻她,这已成了每晚和她告别的仪式。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三本日记,三个主人,他们有时是单独、有时是一块儿跳到我的眼前,争着跟我说话。真是惊心动魄,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生活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并选择我来看这样的东西,我说不出是幸还是不幸,心里酸、甜、苦、辣、咸,如同倒了五味瓶。皇后,皇上,土匪,三个人中两个已经作古,一个正在死去,但不论到什么时候,我相信,他们都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还要让他们活在世人和那个孩子的心中,我一边翻阅一边不断地想着。时间和空间有如神奇的金梭和银梭,它们在我脑海不断地织着,织着,终于织出一幅美丽的云锦……当然,我也看出某些地方的缺失和空白,如果再补上一点儿什么,那将更好;但皇后,她,她还能够给我时间吗?
奇迹在随后的几天意外地出现了,皇后不但能够说话,而且居然能够坐起来!我拿出小本儿抓紧时间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织补一个又一个空缺,但每次回答之后她总怯怯的反问:"告诉我,你真的是怕不怕?你真的不会鄙视我?真的不会看不起我?"
我似乎明白她这不断反问的含义,总是"嗯嗯"点头同时不断地吻她,我相信,这是我能够给予她的最好的回答。她还要我抽空看看皇上妈。关于儿子的秘密,这位革命的母亲,她至今什么也不知道,也永远不要让她知道。她最后提到贴身宫女,说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将来,有什么事儿还可以去找她。当一抹灿然的微笑在皇后脸上凝住时,我知道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最后一次吻她然后跑去叫大夫。贴身宫女带着小虎和皇后妈急急地赶来。屋里顿时哭声一片……
我没有哭,我以我的平静为她送行。
三天后,我辞别贴身宫女带上小虎回到北京。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一进家门就迎面见到了宫女……
三
凭我的誓言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安排了小虎的上学事宜之后我就尽快坐下来,利用一切业余时间仔细研读那三本日记,每天直到深夜。原来看得较粗,现在,我已是深深地陷入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那段惊心动魄而又迷漓不清的历史。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我脑海不断地翻涌:皇后、皇上、土匪、贴身宫女、皇上妈,皇后妈,还有那个希奇的哑吧……值得庆幸的是,宫女除了关心小虎的学习外,并未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似乎,皇后对她的担心实属多虑了。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很快,那些人物就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并按其固有性格动起来,一幕幕想看而又怕看的情景栩栩如生展现在眼前……
然而,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皇后要我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她的那些不断重复的反问有着怎样深层的意味,可这样的事情我能不能、又该不该去做呢?皇后,我那从小都在梦幻着的皇后,今天看来她是多么地可怕,多么地不可思议而又多么地不堪入目哇!从前我只知道爱她,喜欢她,但现在……她担心我会鄙视她,看不起她,就这会儿,实际上,我的心里已经开始……虽说不能算鄙视,可也多少有点儿……特别是将来,一旦把它写出来,孩子知道了,他,他会对她--他的亲妈呀--怎么看?还有世人呢,她老是问我怕不怕,仔细想想,怕,唔,那可真是有点儿怕, 我已不敢往下再想了……
我不敢想,但有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想。
那是一个周末,宫女过来看小虎,饭后喝茶正说着闲话,她撂下杯子有意无意地问我:"皇后托给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什么事情?"我佯装不知地反问。"小虎不是已经插班上学了?还有什么事情啊?"
"不要哄我。"她淡淡一笑重又端起了杯子,平静而又认真地对我说:"一切我都知道。这么重的担子,难道你不需要一个帮手吗?"
我的心不由地一跳:皇后只对我一个人讲的,而且特别嘱咐暂时不要告诉宫女,她怎么知道?我极力保持着平静也是淡淡一笑说:"我当然需要你的帮助,而且是求之不得呀!但除了小虎,没有别的事情啦,要帮,你就帮我关照小虎吧!"
"好哇!"她举杯送到唇边眯眯的看我,那眼神再加上淡淡的笑容,很有一点儿迷人的魅力,老实说,这么多年,她的脸第一次吸引了我的眼球,以至我都一下想到达芬奇的名画《蒙娜丽莎》,禁不住心动。我看她吻着杯边呷了一小口儿放下杯子就去拉小虎:"虎子,听见了没有?叔叔让我今后多管你,你听阿姨的话吗?听?好孩子,现在就去那屋快做功课吧,阿姨跟叔叔还要好好说会儿话。"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又抚抚他的头,俨然一位慈祥的母亲,使我非常地惊异。
"没想到,你还这么会管孩子,将来,你一定是位好母亲!"我不由地赞道。
"还用将来?现在就是!"说着起身轻轻推上了房门,坦然而又自豪。但接着她却笑笑压低声音说:"这样,嫂子不会介意吧?"可就在这时,我的妻子提着水瓶推门进来了。
"噢?我大概妨碍你们吧?"说着给我们的杯子加水,转身就要出去。
宫女急忙拦住了她:"不不,请坐下,对你,我们没有秘密!"不过,我的妻子还是随手关上房门,坚决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宫女两个人,一时沉默无语,似乎,我们的嘴巴也像那扇房门一样关上了。
后来,还是她首先打破了沉默:"看来,你是心事重重啊!" 她呷了口茶起身走到我的跟前说:"这样吧,既然你让我帮你关照孩子,我就有权知道孩子的一切。现在,请你说说孩子的情况,我要的是全部信息。"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也知道,你是一个懦夫。"
"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
又一阵沉默。
后来,是我先开口。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时候未到--皇后让我先别跟你说。"
"怕我坏了她的事儿,是不是?皇后是个胆小鬼!"
"不!"我突然抗争着大声叫起来。"皇后是个伟大、勇敢的女人,她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女人都伟大、都勇敢,我不许你这样诬蔑她!"
"嗬,皇后真是找到知音了!不过你要老实告诉我,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真觉得她是那么伟大、那么勇敢,而且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女人都伟大、勇敢吗?"她又眯起两眼看我,现在的光芒可是锋利无比,仿佛要一下子穿透我的五脏六腑……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但事后我却突然发现了它对我的特殊意义。皇后是个伟大、勇敢的女人,而且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女人都伟大、都勇敢,难道真是这样吗?还有皇上这个逃兵,难道他也是个伟大、勇敢的逃兵,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逃兵都伟大、都勇敢?从此这两个问号就一直陪伴着我,它们在我的脑海不断地闪现。
日记整理的工作重又悄悄地开始,而由此,我也似乎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和感知……
四
这三本日记我已反复地看过几遍,萦绕在脑子里的主要问题是:将来,有朝一日,我该怎样把事情呈现在孩子和世人的面前?这主要关系到文字的内容,难道,我真就原封不动地如实地……?如果这样,对皇上,对土匪,我觉得还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是男人;但是对皇后,我就不愿、不忍,甚至觉得不该了!老实说,我真是爱皇后并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可一看日记里的那个皇后,我就感到,感到……
1989年7月×日
自从师范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以来,我已好久不写日记了,但是从今天开始,我要写,而且我要一直写下去,把我看到、感到、知道、经历的一切全都如实地写下来……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本能地感到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我的丈夫,我的皇上,他昨天深夜狼狈不堪地回到家里,虽然直到现在还没说上几句话,但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一个逃兵……
我不懂军法,但我已充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我把他提心吊胆地藏在家里,而外边,大喇叭却一天到晚地广播着他的英雄事迹……
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他是英雄,他是烈士,他早已死了但却仍然直挺挺地躺在我的床上……
我亲他,吻他,我抚遍他的全身,我哭着喊着--这哭喊我自觉声音很大但却实际上很小--问他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两眼痴呆呆地看我……
我气急败坏。我说你是哑吧,你是傻子,还是已经死了呀?我不由地伸手扇了他一个嘴巴:"你倒是给我说话呀!"
这嘴巴终于扇出一句话来:"操他姥姥!我是逃兵,一个可耻的逃兵,你去报告吧!……"
皇后当然没有去报告,但却要求他如实道来。他仍然不说话,可当她出门把他锁在房里时,他却拿笔拼命地写起来。
逃兵,逃兵,他妈的,你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老婆扇你一个嘴巴你还窝火?他妈的,你窝什么火?
活该,活该,再扇十个也不多!
应该宰了你,千刀万剐呀!
谁不知道,在战场上逃兵是要枪毙的!
操他姥姥,你怎么就当了逃兵呢?
你是一个可耻的逃兵,知道不知道?你,你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不,是我,是我呀,我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他妈的,我,我怎么就当了逃兵呢?
我是一个逃兵,操他姥姥,我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他妈的,操他姥姥,他妈的,我操他姥姥!
操他姥姥,操他姥姥,他妈的,如今我还是人吗?是人吗?……
这是皇上日记的第一页,不标年、月、日,一打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笔道就像刺刀一样直戳到我眼里。我本能地眨巴一下眼睑不觉地流出了眼泪,老实说,我被它一下子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日记,不,这分明是一个疯子正呲牙咧嘴、叉开尖利的五指向我狠狠地抓来!不不,更准确地说,这实在是一个杀人杀红了眼的兵痞正端着上了刺刀的冲锋枪向我叫喊着直扑而来……
事实上,当他承认了自己是逃兵之后,他就不断地咬牙切齿絮絮叨叨地骂人,这从皇后的日记里也能看出来。
"操,你整天操,你操什么操?要能操,你就先来操我吧!我是你老婆,可是你却操不了!"……
每逢看到这里我都不由地要闭上眼睛。老实说,我真不忍再往下看。我怕看,更怕将来让世人、特别是让孩子知道,我心爱的皇后--他妈,生他养他的妈呀--竟然如此地粗俗!还有比这更甚的事儿呢,我不想看但又不能不看。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捉摸怎么办。看来,他的那个东西真是不行了!他整天操呀操的骂个没完,但是他却操不了!我要让他操。我要让他能操!
我不由地再次闭上了眼睛。操,这是我们男人的脏话,属于男人的专利,怎么皇后你也挂在嘴头上,而且公然恬不知耻地写进了日记?我不由地有点儿厌恶。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随之而来的意念:你爱她?但是你却根本不能了解她,那,你有什么资格爱她呢?这使我似乎明白了爱的某种真谛和我应该保持的心态:既然你爱她,你就必须去努力了解她!而且,为了她,你不是还向宫女激烈地抗争吗?于是,我又重新张开了双眼。
今天我已作好充分的精神准备,我完全知道我要干什么。
上午去了一趟医院,把病情讲得严重而又迷乱,让医生根本摸不着头脑。
这是故意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有病,而且现在病得更加厉害。
我也的确有病,自从一接那个死亡通知我就晕倒了,一直卧床不起。
我没和婆婆他们一起去北京参加授勋大会,一是我身体不好,再者我也害怕参加。
正当我痛苦不堪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却突然从天而降活着回来了……
也许是老天爷特地安排的,让我呆在家里专门等着他……
老天爷,我想一定就是老天爷,保佑他不死……
在军队进城戒严、北京最乱的那阵子,我曾到庙里特地求过一个签,说他平安无事……
但死亡通知书却突然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当时真是有如五雷击顶!
可他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这不是老天爷保佑是什么?
然而现在他却成了活死人,谁都知道他死了,但他却奇怪地仍然还活着……
他活着实际上也死了,他还能够见人吗?
他是烈士,他是死人,他不能再见任何活人,除了我……
但我还是活人吗?是不是我也死了呢?
只有死人才能见死人,大概我们两人都死了!
可我知道我还没有死!我活着,他也活着,老天爷,你既然保佑他不死,你就保佑我们两人全都活着吧!
老天爷我的老天爷,求你帮帮我,我要让他活,我要让他那个东西首先活过来!
取药时我在窗口特地多停了一会儿,以便让更多的人看见。
但贴身宫女突然出现了,我的心猛一下收缩。
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及时看见了她!
这个贴身宫女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可如今,也许她会变成我的最最危险的敌人!
我们本是从小一块儿游戏的伙伴,现在又是同事,婆婆他们走后她常来看我,安慰我,有时还坚持陪我过夜(我怀疑她是奉命看着我,大概是怕我想不开自寻短见),在这特殊的情况下,我的语文课也是由她给代着,按说她应得到我的最大的信任,但自从皇上逃回来,我却是本能地怕她,千方百计提防着她!
我已告诉皇上,只要外边有响动,你就赶快躲进大衣柜,一声不吭。
我又嘱咐他,贴身宫女来的可能会最多,你要特别小心……
眼下要特别小心的是我,我默默地等她走到跟前。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现在感觉好些吗?"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心疼地问这问那。
我告诉她找大夫拿点儿药,感觉比以前好多了,让她放心;又特别嘱咐她以后不要老是费神来看我,特别是不要再陪我过夜,我能够自己关照自己。
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又体贴地开导了老半天。
我不但要防着贴身宫女,更要防着我婆婆,我的皇上妈!
还有他的弟弟,他的妹妹,他们整个儿一家子,连同他们的亲戚、朋友!
好在他的弟弟这次参军了,但是他妈和他妹妹总要回来呀,听说就这一、两天……
我要早做准备,决不能让他妈和他妹妹跑到我的家里来!
要说他妈这可是个绝对的好人,她一心为公,她爱国爱党,她老大死了现在又把老二送去参军!
这是一个革命的妈妈,英雄的妈妈,可就是这样的妈妈才最可怕呀,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作了逃兵她会怎么办?大义灭亲的壮举她也许就能做出来!
连同她的家族都让我感到可怕。她经常给我们讲述当年抗战的故事,讲述她的父辈那时在山东老家沂蒙山区怎样参加游击队,怎样打日本鬼子,怎样打老蒋,怎样壮烈牺牲,后来为了生活她又怎样跟着丈夫和乡亲们一块儿闯关东……
她把革命的传统从沂蒙老区带到了这片边疆的土地,现在通过皇上,通过她的再一次送子参军,她已真正成了这里的名人,大红大紫……
此前她在这里就已出名,早年丧夫使她的意志更加坚强,一人独立支撑拉扯大两儿一女……
我敬她又怕她,现在则是有点儿厌恶甚至憎恨她!
我自知我的情绪不大对头,但我却无法控制我的恼怒和烦躁:我不明白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婆婆,皇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妈,他是她生的儿子吗?
他是一个逃兵,他自己也承认是个可耻的逃兵而且让我去报告,她能生出皇上这么一个可耻的逃兵儿子吗?
我没有去报告,但却不能不思考,苦苦地思考。
我也想过去报告,想过大义灭亲,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本能地感到可耻:不是逃兵可耻,而是我的报告行为可耻,我一想报告就感到可耻……
我隐藏了他,我从他刚一进门就本能地隐藏了他!
他是一个可耻的逃兵,我是他的老婆,一个逃兵的可耻的隐藏者……
然而我的心里却丝毫也不感到可耻:我欺骗了党,欺骗了人民,也欺骗了他那革命的妈妈,英雄的母亲!
我是一个骗子,一个丝毫也不感到可耻的骗子!
我不感到可耻但却感到可怕,每天提心吊胆……
我提心吊胆地走过婆婆门前,从那紧闭的大门我知道她还没有回来。
现在我已来到街心药店,要买一样东西。
"有鹿鞭吗?"我声音不大怯怯的问道。
"有。您要买这个--?"女营业员认真地看了看我,那眼神,那声音,都无形中画出一个问号。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而且暗骂自己:"你怕什么?大声点儿!"
"不是我,给家里人--"话一出口我的脸就一阵发热,而且我分明听出,那声音仍是怯怯的。这时我在心里不由地大骂自己:"操他姥姥,你是怎么啦?"
营业员是位中年妇女,她的目光又在我的脸上稍稍停留了一下,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慌乱。此时我也鼓足勇气回望着她,暗暗骂道:"操他姥姥,你看什么?"
我忽然感到我已变得多么地粗野,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是恶狠狠的!
可是,当我手拿鹿鞭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却禁不住心跳:天呐,刚才我说什么?不是我,给家里人?你给谁呀?
我顿时叫苦不迭,只在心里不停地骂着:"操他姥姥,你这不是自我暴露吗?"
这是一个只有几千人的小镇,彼此即使叫不上名字也都眼熟。
不过,这位女营业员却很面生,也许她是新来的。
想到这里我似乎安定了许多,又去买酒。
"有二锅头吗?"我走进一家新开的私人小店,靠近了柜台。
"有,您要哪种?"卖东西的是个年青女孩,也就二十来岁,齐耳根短发,模样看上去怪好,她看着我似有所思。
"哪种好?噢,就要那个,两瓶。"
出门时我无意中回了一下头,发现那个女孩还在看我,眼神里有种特别的东西。
我不由地心里一动: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注意我?难道他们知道我家里有人?还是知道我是美人?我是皇后?
大喇叭突然响了,我一惊,差点儿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这时我才忽地猛醒:唔,天呐,我已成了众矢之的,因为它,我也出了名!
我是英雄的妻子,我是烈士的遗孀!
一路上我觉得大家都在看我,我猛然感到极度地恐惧。
但我还是走进副食店又买了点儿火腿和面包:操他姥姥,今天我一定要让我的皇上吃他个酒足饭饱!……
出门时有个脑袋在我眼前一晃,我一下认出是哑巴,他呃呃啊啊要吃的,我掰了他一块面包。
现在,我已是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听见哑巴还在身后呃啊呃啊地叫着,大概是得到吃的很高兴。
让他高兴去吧,生为哑巴已经不幸,我能让他高兴我也高兴……
一块面包换来了好心情,但一近家门我的神经就不由自主抽紧了!
我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四周,心可是跳得要命。
这是学校后面的家属区,两排平房住了我们十几位老师。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我的房子在尽西头。
挨着我的本来还有一位老师,他调走了空着,临时做了后勤部门的储藏室。
老天爷,我的老天爷,大概是你精心安排,让我住在这么一个地方,不然,我可怎么隐藏我的皇上啊!
就是这样也很危险:出出进进都在眼皮底下,人要吃要喝,我的皇上也得拉屎撒尿哇!
幸亏厕所离我这边近,给我提供了方便。我准备了一个便盆,让他不论白天黑夜,大小便都在屋里。这里冬天太冷,老师们都习惯夜里使用便盆,第二天早晨再倒进厕所,然后刷洗。
老天爷,我要再叫一声老天爷,这可救了我的皇上!
还有非常结实的大衣柜,它也是我皇上的救星!大概这也是老天爷安排的,不然,万一来人他可怎么躲藏啊!只可怜我的皇上常常要做柜中人,他那高大的身材,可真让他受苦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我特别看看离我最近的那家,警惕地观察那个窗子那扇门。
那位年轻的张老师跟我关系不太好,但我无论如何想不清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也许是我的漂亮使她不舒服,可我招谁惹谁啦?我的漂亮是我爹妈给的,自个儿长的!
就在这时那门呀地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倭瓜脸。
"张老师,"我连忙上前主动打招呼。
"哟,买了这么多东西?"她的两眼闪闪亮,就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
我顿时警觉起来,深感那双眼睛的厉害,便随口说我妈病了,得去看看她。
也是,我那可怜的妈妈为我不知痛哭了多少回,几次晕了过去。但是现在,我能告诉她说我的皇上没死,他还活着,他就在我这屋里吗?
这时我才感到我的人生之路该是多么地艰难,我是连我妈都得防着呀!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了几下,每一下都揪着我的心。
门开了,但我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儿透过玻璃往里看。
现在,我要把自己当作一个敌人,仔细搜索屋里的一切,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破绽。
屋里静静的似乎空无一人。四扇屏风袅娜着四位美人,它们将屋子分成了明暗两半儿。
我的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推门进去,然后转身回望着窗外。
如今我已变成什么人?我处处都得加着十二分的小心啊!
当我感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我才轻轻地锁上房门,放下东西,到屏风后面去找我的皇上。
皇上,我的皇上,他现在的皇宫就是我的大衣柜,四扇屏风就是宫墙……
我咳嗽一声站到衣柜前,他立刻应声躬身走出来。
就在那一刻,我迎面搂住了他,抱头痛哭……
痛哭我也不敢出声啊,只能是以泪洗面……
我不忍再看,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我才感到我是多么地疲劳,不由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儿时游戏皇上皇后遇到什么劫难,我都能想法儿解救,可是现在咋办呢?
现在,现在,要不是电话的铃声,我真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话筒传来了宫女的声音:"宰相吗?你正干什么?"
我有些不快:"正干什么?你过来看看呐!"
她听出了我的意思,一笑:"不用。我这儿有闭路监视系统,一目了然。"
我没好气:"那你说说,我正干什么。"
"看皇后……"
"胡说,皇后已经死了,我看什么?"
"皇后留给你的东西呀,还不够你好好看的?"
"什么东西?"我相信他是诈我。
"日记。你,敢说不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咬咬牙:"不是。"
"你可以骗我,但我不骗你。我也正在看,一本日记。"
我有点儿吃惊:"什么?谁的日记?"
"你想不到吧?贴身宫女的!"
"她怎么会有日记呢?"我不由地发出了深深的疑问。
"这有什么奇怪:皇后有,她就不能有?"
"既然有,那你就看吧!"我故作镇静地说,放下了电话。
然而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觉了……
五
随后的几天晚上我对皇后和皇上的日记进行了反复的研究,一会儿看看这本,一会儿看看那本。显然,皇后已经下定决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皇上则痛心疾首,无可奈何……
昨天,我们吃了也许算是自他回来之后这些日子最像样的一顿饭,除了买来的面包、火腿,我又搜索氷箱将就了两样青菜,炒了一盘鸡蛋,做了一个汤,把折叠小圆桌儿摆得满满的。我打开一瓶二锅头,斟了两杯酒,举起来,说:"记住今天,算我给你接风。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过人的生活。来,举起你的酒杯!"
他看看我直愣神儿,杯子在他手里抖了几下,嘴里咕咕哝哝似乎想要说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使劲儿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说话,从这杯酒开始我要让你好好给我说人话,把你憋在心里的东西通通给我倒出来!"
他似乎"嗯"了一声,然后就是长长的叹息,眼泪唰唰地流下来。我说一声"喝",举杯一饮而尽,这可把他吓坏了!
"别,你不会喝酒!"他一下站起来,夺过我手中的杯子看了又看,一边摇头,一边又是叹息。
我夺回杯子重新卙满放下,指指他的杯子说:"现在是你,喝!"
我命令他喝下。我像一个身先士卒的将军命令着自己的士兵。
不,我是皇后,我正命令着我的皇上。
他看看我的脸猛地举起了杯子,骂一声:"操他姥姥,我喝!"也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我听见我"哇"地一声哭了!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疯了是的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说:"你不要操他姥姥,操我!我是你老婆,要操你就操我,现在就操!"
他看看我傻了是的,然后突然把我抱起来!
我们很快在床上翻滚,他就像一个强盗准备强奸一个刚刚抢来的女人!
我等着让他强奸。他压在我的身上大动了一阵。我气喘吁吁说:"使劲儿,操!就像那次新婚之夜,你不是一连操了我三次吗?"
但是他终于一动不动了,像个没气儿的死人。
我有点儿害怕,慌忙地叫着:"皇上!皇上!"
他无力地从我身上滚下来,呜呜的哭了……
我连忙用嘴堵住他的嘴小声说:"别哭,让人听见!"随后我就吻他,用手轻轻地抚弄他的全身。仿佛是无意地,我碰到了那个大将军,当即握住,吻着他的嘴唇说:"没关系。慢慢来……"我实际上是在抚慰它,这个败军之将。它软软的缩成一团,垂头丧气。我抚弄它,像哄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它知道我的心,我不会难为它。但它自己很惭愧,想再表现一下。我感到它已发热,微微地在动。突然,它昂起了头,粗大无比!就在这时,皇上猛地起来,又一下把我压在了身下!他在我的身上再次大动,气喘吁吁。我展开门户,做好迎接的准备。我感到大将军正在奋力撞击大门,一下,两下,三下……
再衰三竭。这次进攻又告失败……
不过皇上好像并没有气馁,他躺在我的身边,蓄势待发。
一会儿,他开始使劲儿地吻我,抚摸我的全身,哽咽地叫着:"皇后,我的皇后!"
我觉得他浑身都在颤抖,心里酸酸的。"别着急,"我说。"不成,咱们今天不做了,好好说说话!"
"说话?"他看着我瞪大了眼睛。
我说:"是呀,你回来这几天,还没好好跟我说话呢!"
现在,我已完全平静下来,对于这个结果,我似乎早有准备。鹿鞭酒刚刚泡上,发挥作用有待时日。不能做人事,就先说人话,我要让他把一切全都给我说出来!
"可是说话,我能跟你说些什么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不,就说你是怎么当了逃兵吧!"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这可不是几句话能够跟你说清的,"他终于开了口,微闭着眼睛,深深地陷入了回忆。"再者,也不是什么都能跟你说。"
我有点儿生气:"他妈的,都到这会儿了,还有什么不能说?逃兵你也当上了!"
"逃兵是逃兵,那赖我自己。可是有些事,永远不能说,至死不能说,那是纪律!"
"纪律纪律,哼,当逃兵你怎么就没想到纪律呢?"我用手使劲儿戳了戳他的脑门儿。
"哎,都赖这儿,都赖我这脑袋呀!"他也戳着自己的脑门儿,并抡起拳头狠砸了一下。
我连忙制止了他:"许我戳,但是不许你砸!不许你砸!……"我吻他,搂住他全身。
他也搂住我,紧紧地,但我感到他浑身发抖……
这一晚的饭并没有吃好,他们只是谈啊谈啊,谈了很久。也提到他的母亲、弟弟和妹妹,但皇后始终没把逃兵的事情问出来。然而第二天,皇上自己的日记却写得很长很长……
逃兵逃兵,操他姥姥,这让我怎么说得清楚呢?
皇后皇后,我的皇后哇,你一个女人,哪里知道部队的事情!
就是我,连我也是不懂啊,而且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什么事都不能问,上边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这是政治,要看你的立场,屁股坐哪边。
那段时间我们的部队被调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天天读报,政治学习,说是有一小撮阶级敌人在天安门广场闹事,暴乱,要颠覆社会主义,搞资本主义,要让广大工农群众重回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决不答应!
大会讲,小会议,写血书,表决心,很快,我们的阶级仇恨就被调动起来了!
我们的任务是要开到北京去,进城戒严,誓与一小撮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血战到底!
一路上我们群情激昂,热血沸腾,可赶到北京一看,真是把我吓坏了!
一小撮?天呐,一大撮也都不止啊,那简直就是人山人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们的军车被堵截在城外十几公里的地方,三天三夜,一步也不能进前。
开始我们还在车上,后来就只能下车站着,被群众团团围住。
我在人群中努力寻找"一小撮",但我相信我没有发现。
我不能不问我自己:那些老头儿、老太太,那些家庭妇女,那些戴着红领巾的中、小学生,他们能是一小撮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吗?
特别是那些妇女,那些老太太,她们都拉住我们的手哭哇,说学生都是爱国的,他们反官倒是为我们老百姓,是为国家富强,千万不要向他们开枪啊……
这使我想起解放战争中老百姓推小车,抬单架,枪林弹雨,奋不顾身支前的情景,那真是军民如水一家人……
于是我对他们说:"你们放心,我们解放军是保护人民的,人民是我们的父亲,人民是我们的母亲,军民一家,我们怎么能够镇压他们呢?"
上边也是这样讲,对群众,让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也许坏蛋都藏在暗处,我一时难以发现……
老百姓堵军车,我们每天只能前进几十米,几百米,像这样,什么时候能到天安门?
陆续地,我们开始听说,有人打了解放军,还有些坏家伙烧了军车,军民发生冲突的事情不断传来。
我知道,此时,好几支戒严部队都正从四面八方向北京、向天安门广场进发……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各种消息满天飞:什么围新华门冲中南海呀,什么往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像上泼墨水啊,什么学生武装保卫女神像要把中国变成美国呀……
风声骤紧,上边要求我们冲破围堵,尽快前进。
军民冲突,愈演愈烈,有些地方已经大打出手,我们这里也发生了几次摩擦……
那一天是几号?应该就是3号吧?对,6月3号,我们的部队接到命令,必须在晚上八点以前赶到指定地点!
行前还给我们打了一种什么针,说是学生在那里绝食,广场很脏,垃圾成堆,怕传染病流行,打针预防……
军令如山倒。部队要前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能挡得住全副武装的我们?
我们奋勇向前。我们热血沸腾。经过不断的摩擦,我们的心也逐渐变硬!
我觉得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是铁青铁青……
我们威风凛凛。我们杀气腾腾。谁还敢再靠近我们?
但有一个老太太,当我们在路口停车休息时,她颤颤巍巍走上前来对我说:"解放军同志,你们千万别……"
"走开!"我挥手向她怒呵一声。
她吓了一跳,倒退两步,摔倒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但我的心却猛然感到一阵揪痛,不由地扭过头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呵斥她。也许因为我是班长,要拿出我的态度给别人看看?也许倒还是为老太太着想,让她赶快离开,以免招惹麻烦?不,不,也许是我体内的什么东西在隐隐作怪,使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发作?我想不清楚,我永远也不会明白……
总之,就为这,老天爷要狠狠地惩罚我,一切都是报应!
后来的行军使我重新热血沸腾,但这个怒斥的镜头又常常使我突然发冷……
我老是看见她踉踉跄跄摔倒在地的情景,看见她慌忙爬起时还惊恐地回过头来那可怕的眼神……
她有多大年纪,六十?七十?一个六、七十岁来自农村的(她的那双解放脚让我确信)老太太当年也就二、三十岁吧,那时,她正是参加妇女支前队的年龄,她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妇女支前工作吗?
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可怕的惊恐的眼神……
她一定是把我看作了当年的亲人八路军,而这个亲人又对她如此地冷酷无情……
难道今天的解放军已经不是八路军?已经不是亲人了?难道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军车轧轧地向前,碾着她的身影,碾着她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我母亲,我那革命的妈妈,她和这个来自农村的老太太有着许多的共同之处……
一个问号顿时浮出脑海:如果我妈在北京,她也会跑来拦截她的儿子吗?
蓦地,在我眼前,那个老太太的脸和我妈的脸叠映在一起,我呵斥老太太就是呵斥我妈呀……
我呵斥我妈,我呵斥我妈……
卡车轧轧地吼着,那声音就是我呵斥我妈……
车行越来越慢,人越来越多,我们受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三天前街上的高音喇叭就已告诫市民不要再到天安门去,今天更是频频地广播,然而效果却恰恰相反……
北京的市民这是怎么了?他们仿佛越是感到天安门要出事越是奋勇向前……
时间已是夜晚。街灯齐刷刷地亮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长安街的主干道,离天安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后来,不知为什么我们又被阻住,有人对空鸣枪示警。
枪是前边的什么人开的,我的心不由地大跳。
这时我才向前看看我们经过重新整顿的部队:头戴钢盔手持盾牌威风凛凛的武警走在第一排开路,随后是坦克和架着高射机枪的装甲车……
天呐,这就真要……?
我不敢相信,手握钢枪我也还是不敢相信!
然而这是真的,千真万确……
刚才,枪声一响人群向两旁呼啦闪开了很多,但现在,又呼啦回来了!
前边不远处有个瘦高的青年还跳上一辆自行车的后依架,站在那里挥舞着双手发表演说,慷慨激昂……
就在这时,高射机枪哒哒地响了,那个青年应声而倒,摔在了地下……
有人大喊:"不要怕,那是橡皮子弹!"
橡皮子弹?我当然知道那是百分之百的真枪实弹!
只见那个青年在血泊中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不知从哪儿发出了哗啷一声。几个战士本能地仰头朝着楼顶一个刚刚打开的窗口。哒哒哒一串儿子弹的连发。那里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
人群中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四周一片混乱。有人破口大骂:"杀人犯!刽子手!打倒……"
哒哒哒又一串儿子弹的连发。耳中一片鬼哭狼嚎,喊爹骂娘。有人抬起死伤者边跑边叫……
一阵骚动过后似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人们向两侧散开但并没有离去,而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他们还看什么?这是千真万确的人血,人血,难道你还不相信吗?
我紧握钢枪的手开始发抖。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开过枪。我们已经得到指令自行处置可能出现的敌情。敌情,敌情,什么叫作敌情?只要你开了枪,你就能够找到敌情。只要有敌情,你就可以开枪。发表演说的青年。那个楼顶打开的窗口。发出骂声的人群……我应该开枪。我可以开枪。我班里的战士都已开枪我还没有开枪。我感到我的手正在发热。不,也许是发痒……不知为什么,我好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然而我还是努力地控制着,控制着……
我的耳中不断地听见枪声,有时是零星的,有时是连续的。
人群被彻底激怒了,里边骂声不断,偶尔还有抛过来的砖头,石块……
对此作出回答的则是一阵阵时大时小、时疏时密的枪声,这枪声不断地宣告着:敌情,敌情,敌情……
我的手好像越来越热,越来越痒,那枪声对我既是召唤,又是威胁……
此时的长安街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人群和军队各有各的汹涌……
我的汹涌在我心中:开枪,开枪,你有一百一千个理由可以开枪,你怎么还不开枪啊?
我听见我的心中在呼喊。我感到我的手指在膨胀。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从我枪口发出的枪声……
我的心猛然一跳。我的两眼紧张地盯着子弹飞出的前方……
还好,子弹斜斜地射向了天空,没有伤人……
事后我才知道,在我扣动板机的一刹,鬼使神差地抬高了枪口……
鬼使神差?鬼在哪儿?神是谁?
我分明看见了被我呵斥的那个老太太,还有我妈,她们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叠映在一起……
我们继续前进,和群众的冲突也就越来越多……
一路上枪声不断,骂声不绝……
真也他妈奇怪,还就有不怕死的!
本来,我们的任务是赶到天安门去清场,但临时发生了变化。
我远远地看见,以英雄纪念碑为中心的广场刚刚还被照射得如同白昼,但在我们越过的一瞬间,突然漆黑一片。
怎么了?那里发生了什么?我的神经顿时紧张到极点。
然而就在一眨眼的工夫,却又突然地亮了,贼亮贼亮的,比刚才还要亮上十倍,让人睁不开眼睛,一片惨白……
我不敢再看,跟着队伍跑步向前……
这时的人群已经成了愤怒的海洋,我们在里边不断地撞来撞去。
开枪,我的第一个意念告诉我的就是,必须立刻开枪!
哒哒哒,枪声响了,但不是我开的。
人群中倒下了一片,天呐!……
我看见,有倒下爬不起来的,也有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跑的,边跑边骂……
哒哒哒,哒哒哒,枪声不断,追击着骂声……
人群滚动着像潮水般散开,我们行进的速度极大地加快了……
前边不远处是一座长长的过街天桥,桥上桥下都有人,黑压压的一片……
哒哒哒,我本能地举起了枪,朝着天空……
这时我的意识还很清楚,我是警告他们赶快离开……
但是随后我就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枪,开枪,连续扣动了板机……
我听见枪声一片,那不仅是我,每一个枪口都在喷火,他们好像疯了……
人群也疯了,他们叫骂着拥来挤去……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疯,只觉得浑身发热,手指发胀发痒……
但我好像还有一丝意识:把枪口抬高一点儿,再抬高一点儿……
我好像是向人群开枪,但实际是向空中开枪……
被我呵斥过的那个老太太不断在我眼前闪现,她的脸叠映着我妈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我抬高枪口,而是她们帮我在抬……
经过几次冲突,人群终于如鸟兽散……
从桥下经过时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爬起来一看,才知是一具尸体,我不由地"啊呀"一声……
就在这时我却被一个人撞倒……
是我班里的一个战士,他正倒退着开枪……
我爬起来这才看清,桥的四周都是人……
人,有人就是有敌情;四周都是人,那就是严重的敌情……
开枪,开枪,我要保护自己我就必须开枪……
人群中有几个倒下了,是那个战士打的……
事实上,我还是向着空中开枪,因为那个老太太和我妈都在帮我抬高枪口……
几个人向我包抄过来,危险,十分地危险……
更为危险的是我们已经脱离了部队,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此时,我真是非常地紧张:怎么办?怎么办?
我只有开枪,开枪,向着他们的头上开枪……
然而,那个老太太和我妈老是给我抬高枪口,抬高枪口……
我打不上他们。我妈不让我打上他们。在这关键的时刻她不是帮助自己的儿子而是帮助敌人,敌人……
我一下急红了眼:杀人,杀人,我现在必须杀人,如果我不杀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死我!
我突然觉得我的全身都在膨胀,热血猛地涌上脑门儿,手指又麻又痒……
杀,他妈的,我现在要大开杀戒……
此念一生,我的脑子立时一片空白……
我相信我当时一定变成了百分之百的杀人狂,只听见体内千千万万的细胞正在嗷嗷地叫着……
它们嗷嗷待哺,它们只盼着血腥……
此时的我已经完全不是我自己,他妈的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然而我却是强烈地想要知道:我是谁?他妈的我究竟是谁?
但有人偏偏不让我想,只觉得骤然一下,我的枪口便被狠狠地压了下去:哒哒哒……
好险呐,子弹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差点儿击中……
我不禁迷惘:你,他妈的你,到底是想要击中他们还是不想?
这一下我忽然明白了我是谁,禁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
我醒了,我在大叫中一下子清醒!
不能杀人,他妈的,我不能杀人呐!
我不知道刚才我是怎么了,难道是我喝醉了酒?还是谁给我下了什么药?灌了迷魂汤?
不,现在没有工夫管这些,重要的是眼前的危险怎么办?
我知道我的冲锋枪有多么厉害:不要说这么一些人,就是再有十个、百个,我也能一梭子撂倒……
我不怕他们,再有多少我也不怕!
可我怕我的武器,我的冲锋枪,这个噬血的魔鬼!
如果对着人群打过去,那真是血流成河,血流成河……
我是一个胆小鬼,我被那可怕的景象吓坏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妈的我只能后退,只能逃跑……
于是,我对着天空朝他们狠扫了一梭子,趁他们吓得趴下,我掉头就跑!
我要跑到哪儿去?我能跑到哪儿去?
不知道,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
我先是躲到桥边一个角落里,然后顺着台阶跑到桥上。
那里也有一些人,我对着他们朝天扫了一梭子将他们吓跑,然后越过马路,转入居民区。
这是一条小胡同,路灯很暗,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但为了安全,我还是对天扫了一梭子。
此时的京城到处都是枪声,有时密集,有时稀稀落落的。
走在这样的小胡同里我有点儿心跳,就像日本鬼子进村,生怕从哪个门口突然窜出个什么人来!
经过这一夜,军民已经完全变成了死敌,一些市民也都咬牙切齿红了眼,他们要向军人报仇。
我深知眼下的危险,但我怎么办?我到哪里去?
我无法去找我的部队,再说我也不敢去找。
我怕,我怕,但是我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怕什么,但我知道我怕,我怕……
就在这时一个偶然的念头突然跳出来:回家,他妈的我要回家!
可我怎么才能回家呢?
全城已经戒严。铁路已经中断。公路也……
不,或许公路还能……
对,公路,公路……截车,截车……我必须赶在天亮之前离开……
本能把我带到一条较为宽敞的马路,我注意着路上可能出现的车辆……
路上没有人。四周没有人。偶尔有个人影也像鬼是的,一闪就不见了……
我忽然有个奇怪的感觉:鬼,这是一个鬼城,人都死绝了……
但是鬼呢?我想见个鬼也不容易呀!
也许我就是一个鬼,人怕见鬼,全都不敢出来了!
不知等了有多久,忽然,有辆小车过来了!
我一下跳到马路中间大喊一声:"站住!"
它本来想跑,见我有枪,停下了。
司机打开车门,我向他出示了军人证件:"现有紧急任务,借用一下你的车,把我立刻送到天津火车站!"
乖乖,亏我想得出:天津!火车站!
司机迟疑了一下,似乎是说他也有任务,但是看看我的枪,终于答应了。
风驰电掣。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然而,我却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下车时我还能够煞有介事地对司机说:"记下你的车号,将来好向上边为你请功!"
司机战战兢兢地和我握手告别,我则顺利地登上一列北去的火车……
一路上军装就是我的通行证,枪则巧妙地"遗落"在火车上……
我又顺利地拦搭了几次汽车,如今离家已近,我不能再用这个通行证……
换装是在山中那个老虎洞里完成的,儿时我们曾在那里玩耍,我当皇上……
老虎洞,顾名思义,从前这是老虎居住的地方,后来开发山林,老虎离开了……
据说,随着人脚步的临近,老虎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仅有的几只东北虎也跑到了边界,如果这
里再有稍大一点儿的动静,它们就会越界跑到苏联去……
老虎没有国籍,它们可以过去,也可以回来。
老虎走了我来了,我取代了老虎。
但我不是老虎是逃兵,老虎知道我是逃兵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我现在有点儿神经质……
昼伏夜出--有时则只伏不出--我就像野人一样生活在这个山洞里,被我抓住剥皮吃掉的几只刺猬、地鼠可以作证……
不,也许该是原始人--五十万年前中国猿人是怎么生活的?我隐隐想到了这里……
我还不如中国猿人:他们是群居的,而我只有孤独的一个自己……
我想回家但又不敢回,我不知道我一回去会要发生怎样的事情……
家,家,我的家就在山下不算很远的地方,但我已是有家不能归……
可我总得,总得……
我突然想起从前读过的书里有句话:"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一日?我已在这个洞中苦苦地熬过了多少天?
洞中,传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就当了这么多天的活神仙!
神仙,神仙,如果谁不知道神仙是怎么生活的,将来我就要好好地跟他说道说道!
然而,我已过够了神仙的生活,现在我要做人,做人!
多少次夜深人静我用头猛撞老虎洞的石壁,一边撞一边哭喊着老婆的名字:"皇后,皇后,我的皇后哇!……"
此时我有一个清醒的意识:老虎洞,老虎洞,小时这洞就是我的皇宫啊……
我拼命地撞击我的皇宫,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我是英雄,我是烈士!
我一直谋划着怎样回家,我要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让我找到了,就是那个暴风雨之夜,我不顾一切地跑回了家!
不,不是跑,而是逃,因为我是一个逃兵,一个可耻的逃兵!……
这段日记皇后当时并没有看到,所以她还不断向他追问逃兵的事情。
然而他讲不出来,也讲不清楚,大概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写日记,但他当时不想让她看见。
实际上他也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当了逃兵的,这段日记只不过是为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想,留下一些真实的轨迹作参照,以对抗记忆随着时间的流失。这里,他觉得"时间是个真正可怕的东西","听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就像儿时听着爹给牲口铡草是的,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咯噔咯噔一寸一寸地被斩断"。直到今天,还没有哪位科学家能对时间给出一个准确的概念,而他,却可以根据自己这段孤独生活的体验,在铡刀与畜草之间找到某种内在的联系。但有时他也会感到疑惑:"我是畜草,谁是铡刀呢?"因为,"那咯噔咯噔的声音是畜草和铡刀两者共同发出的,缺一不可。时间就是生命?生命就是畜草?畜草离不开铡刀?……"由此想去,他又"突然糊涂了如堕五里雾中,不但想不明白什么是时间,什么是生命,也想不明白什么是逃兵以及自己是怎么当了逃兵的"……
但皇后却一定要问明白,一定要问他个水落石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对她好像很重要。
不,不是对她,而是对他,隐隐地,她感到这里似乎有着无限的玄机……
生活恍如一个连环套,前面的问题还没解决,后面的问题跟脚就到:皇上妈已经满载哀荣回来
了,怎么办?告不告诉他?况且,这位英雄的母亲,烈士的妈妈,一定要到儿媳的住处来,以示自己的关怀,这,这又怎么办?尤其让她感到头疼的是:皇上还一个劲儿地问他妈什么时候回来,他想见他妈,天呐!……
此时的皇后真是五内俱焚,但在表面上,她还极力保持着平静,以期能够找到一个较为妥帖的办法……
那天晚上她没让他喝酒,两人早早地上了床。
皇后开门见山,谈话直奔主题。
"你不是想见你妈吗?她今天下午已经回来了。"
我语调非常地柔和。这是经过反复思考才想出来的一句话。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听了之后会怎样,心里非常地紧张。然而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他只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这倒使我突然担起心来:他,他是怎么啦?
我不敢开灯,只用手轻轻地推他:"喂,皇上,我这儿跟你说话呢,你妈回来了,你的心里到底怎么着?你不老说想见你妈吗?"
他仍然不说话,但我觉得他已慢慢把我抱紧了。
"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呐,这事你说怎么办?"我还是用手轻轻地推他。
就在这时他开始像小孩子一样呜呜的哭了 ,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我赶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哭!你哭什么呀?让人听见!"
他挣脱我的手呜呜咽咽说:"皇后,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哎呀,说这个干啥?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也没用!再者,我也不想责怪你,现在要紧的是眼前,你妈要来怎么办?"
"我不见她了!别让她来,无论如何你别让她来,不就得了吗?"
"说得轻巧!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婆婆妈要看儿媳妇,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而且别忘了,这是在你成了烈士之后!烈士,知道吗?你是一个烈士啊!"
他半天没言语。我知道他正在想什么。烈士,我似乎不该提这个字眼儿。但我不提怎么成?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啊!面对沉默的他我真是火急火燎,一句话不由地脱口而出:"说话呀,你是死了还是怎么的?"
"死了!死了!烈士不是死了是什么?"他咬牙切齿。
我非常后悔。这话说到了痛处。我连忙吻他:"原谅我着急。因为你妈一定要来,我不知如何是好。还有你妹妹,她也会跟着你妈一块儿来!"
我觉得他抚在我身上的手猛然动了一下。"我妹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是无语。
我也沉默着。我知道他正在想心事。本来我想告诉他,你妹妹在大会上发言表示,一定要继承哥哥的遗志,但我立刻制止了自己。不能说,甭管他心里怎么想,我什么全都不能说。最后我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妈要来,不让她来也不行,我们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他们来时你就藏在衣柜里,不要做出任何响动,你坚持一下,我尽快打发她们走……"我说着,只感到他抚在我身上的那只手把我的皮肤抓得紧紧,这无异于抓着我的心。我拍拍他的手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是这样想,你看怎么样?"
他不说话。我们就这样无声地拥抱着。我抚摸他的下体触到了那位将军。它软软的像一摊烂泥。我抚弄它一会儿终于松了手。男人,我的可怜的男人!……就在这时他把我一推坐起来。
"你说,我要不藏衣柜不行吗?"黑暗中我感到了他那乞求的目光。
"不行!"我一口咬定说。"你想想,现在的情况,要是你跟你妈见了面,那结果会怎样?"我心里着急又生气,但话说得还是很委婉。我不明白,怎么直到现在他还这样呢?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不藏衣柜里。我想藏在屏风后面。只要能从那个缝隙让我看一眼……"
听声音我知道他哭了。此时,我的心里也是酸酸的。
"你还是想见你妈呀!"我无可奈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我只是这样看看她,不会让她看见我。"
"不会?"我沉吟着摇摇头。"那是你妈呀,她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能受得了?还有你妹妹!"
"我发誓,"他说着扑通一声就在床上给我跪下来。"只要让我这样看一眼,就是立刻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我的心也扑通一声,随之我就坐起来一把将他抱住。"你不必发誓。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得把事情想清楚。我说我们是指我们俩,有你也有我,你能明白吗?明白?不,你不明白呀!你不要只顾想着看你妈;你还要想想假如你不小心你让你妈看见了,你妈会怎样,这,你能明白吗?……"
"嗯……"
"光嗯不行。你得把那个后果想清楚。你妈现在已经是大名人、大红人,因为你她已处在非常特殊的地位。还有你弟弟,你妹妹,全都因为你有了特殊的光荣。你想让他们心里不安、痛苦吗?你想毁了他们的光荣、前程吗?"
"嗯,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就不要看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吻他,嘴里又涩又苦。我知道,那是我们两人共同的泪水……
"可是,"他终于哽咽着推开了我。
"可是什么?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我心里知道他的思想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我还是想看我妈。我只是看看她决不让她看见我。皇后,皇后,你就让我看看吧,我向你保证,我在这里求你了!"他呜呜的哭着说着,一会儿吻我,一会儿用头撞我。
此时的我真是为难了!到底怎么办?如果答应他,那时他从屏风后边突然跑出来就糟了!但是如果不答应,他被关在衣柜里听着他妈说话他能受得了?他也可以推开衣柜跑出来!面对两难的选择我只有横下一条心。
"保证,你的保证你能做到吗?"我极力忍住哽咽说。"你知道,这可是一件要命的事情。什么是要命?你能明白吧?如果到时候你管不住自己,那可就一切全完了,全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紧紧地吻着我的嘴唇说。"我保证,我一定管住自己,我说到做到!而且,皇后,你知道,我也就要求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嗯,"我没有多想顺口搭音说。可随后我就开始不安了!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是什么意思?我越想心里越不安,只听他还在不停地说着:
"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废物,我哪儿都对不起你!人家上大学都有成绩,我参军一无所获,官儿没能升上去,现在又成了逃兵,可耻的逃兵!……"
我赶紧用吻堵住他的嘴:"不,现在不说这些!你不要激动,也不要老是恨自己!你要冷静,要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怎么当了逃兵的!这很重要。把这想清楚,你的心里也就安定了,明白吗?"
"嗯,嗯,"他只连连机械地应着,像个小孩子。
这一夜我们拥抱着以泪洗面,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昏睡去……
皇上见他妈这一幕真是让人肝胆俱裂,我鼓足勇气刚一打开他的日记,心就已经不由自主嘣嘣跳起来。我微微闭上两眼想要镇静一下自己,但那些文字却野马是的一下闯进了眼里……
妈,今天,我终于能够看见你了,我的妈妈呀,还有我妹妹……
妈,我的妈妈呀,你知道吗,你的儿子现在正张大两眼看着你,倾耳听着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因为我已经发誓,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
谢天谢地,谢谢我的皇后,今天能在这里让我透过这个屏风窄窄的缝隙看见你!
这个缝隙虽然很小,但我还是能够看见你,而且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
妈,我的妈妈呀,你知道,就在那个你一进门的瞬间,我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你的双膝跪在你的面前对你说:"妈,妈妈呀,你的儿子没有死,我,我还活着,活着呀!"可是我不能……
我多想象皇后一样迎上前去和你抱头痛哭,疯狂地抓你,搡你,撞你,尽情倾泻心中的泪水,可是我不能……
我多想象我妹妹一样跟随着你,偎依在你的身边参加你们的谈话,摸摸你的衣襟贴贴你的脸随时叫声"妈",可是我不能……
不能,不能,这在平常普普通通的一切如今都已不能了,永远永远不能了,因为我知道,虽然我还活着,但我已经是死了……
我必须明白,我必须清醒地认识:我已经死了。我是英雄。我是烈士。我已经为我的共和国尽了忠!
此时,妈妈呀,就是你的这个尽忠已死的儿子正在听着你说话,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不过,妈,妈妈呀,怎么这会儿,我,我只看见你对着皇后不时地哭泣,但你正在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清,完全听不清?
我模模糊糊地听出一个"死"字,我相信你跟她说的是我,一定是我!
我知道你多么希望我活着,因为你一说到我死就又情不自禁呜呜的哭了!
你不愿意我死,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死,可一说到我死你又是那样地骄傲,那样地自豪!
你说什么?你说我"死得其所"?你说我"死得光荣,死得伟大"?
你为我的英雄骄傲,你为我的壮烈自豪,可你哪里知道,你的儿子并非英雄,也不壮烈,而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妈妈,亲爱的妈妈呀,你的骄傲和自豪让我多么地感动,可这,又让我多么地惭愧,多么地无地自容!
你不知道,你的儿子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英雄,那样壮烈,他实际上给你丢尽了人,现尽了眼!
他对不起你。他辜负了你的希望。他实际上根本不配做你的儿子!
他是一个可耻的逃兵,他是你整个家族的败类,他,他……
使他唯一能够感到安慰的是,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他就藏在你对面的屏风后边你都不知道!
你完全被蒙在鼓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充分的理由尽情地去自豪,去骄傲!
可是妈,我亲爱的妈妈呀,现在我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起码是在我面前不要再说了,因为你的每一个声音都让我心如刀绞!
直到这会儿我才知道我要见你该是一个多大的错误,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地希望你尽快离开呀!
妈妈,亲爱的妈妈,我再也不能听见你的声音了,我再也不能看见你的容貌了!
可妈妈,你怎么还是不走,还是说个不停,说个没完没了哇?
快走吧,妈妈,为了我,为了你这儿子内心的安宁,我亲爱的妈妈,你,你还是赶快从这里走开吧!
我已听见皇后几次说你累了,请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可你就是执意不肯,不肯,而现在,你又开始哭着对她说开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竭力耸起了耳朶。
不知怎地,此时,我却突然想要听你说的这句话,但你的声音太低了,太低了。
你为什么偏在这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听见?难道你知道我就藏在这里吗?
但我倾耳细听,几个断续的音节终于被我抓住了:
"……你还年轻,又很漂亮,今后,你完全可以……"
就在这时,我听见妹妹尖声叫着"嫂子"哇地哭起来,看见你们三人顿时呜呜的抱成了一团……
我也哭了,但我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狠咬牙关把那扇屏风抱得紧紧,紧紧,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时,我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心中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上气儿来。
我下意识地拿起皇后的日记,慢慢找到相关的段落,这才稍稍松弛了一下。但随后我的神经又被立刻抽紧了,那些文字也像野马是的一下闯进了眼里……
那一刻我真是被他吓坏了!
只听屏风嘎地响了一下。老太太忽然大叫:"谁?有人!"
小妹站起来就想冲过去,让我一把拽住:"地震,我们快出去!"
这也是我急中生智,事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呐。
我把老太太拖到院儿里还煞有介事地指着那棵松树说:"您看,这会儿它还在动呢!"
送走老太太又回来 ,我的心里真是发生了地震。
我一进门儿就疯了是的冲向屏风,恨不得上去扇他一个嘴巴!
但眼前的景象却是让我大吃一惊:他仰面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俯身跪到地下去掐他的仁中,不断急切低声地喊着:"皇上!皇上!"
一丝微弱的气息从他的鼻孔徐徐透出来,我的心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半晌,他终于完全清醒,我把他扶到床上慢慢躺下。
这时我才感到我是多么地疲劳,心中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滋味儿: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我情不自禁挨他躺下搂住他脖子,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打我吧,狠狠地抽我几个嘴巴!"他略带哽咽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呜呜的哭出声来。
他连忙用吻堵住我的嘴:"别哭,让人听见!"
我忍悛不禁:"嗻,你也知道这个?"抽出压在他脖子下我的那只手,在他脸上就是两下。
"不疼。你应该狠狠地打,打死他!"我听他咬牙切齿。
"不是打死,而是打活,我打你是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他看看我没说话。我们搂在一起久久地沉默。
后来,他咕咕哝哝像是自言自语:"活下去?怎么活?我还能活下去?"
"你还想再见你妈吗?"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怎么这样问?
"不,永远不,我再也不见我妈了!"
他回答的迅速和坚决实在出于我的意外,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又问了一句:"别人呢?比如你妹妹,比如我妈,或者别的什么亲朋好友,你还想再见他们吗?"
"不,我谁也不见了,永远永远不见了!"他几乎是喊着说。
我急忙用手堵住他的嘴:"别喊!你,激动什么?"
他被我一下问住瞪大了两眼:"呃--"
就在他这"呃"声中,我似乎突然感到了某种难以言传的东西,立刻说:"你不能激动,今后也永远不能激动,你一激动就要坏事!"
"呃--"
"你必须冷静。你要冷静地思考现在、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然后你就知道将来。我不是让你冷静地想想你到底是怎么当了逃兵吗?你想了没有?还要想清楚,包括今天你见你妈这件事。"
"呃--"
"不要光呃。真的要想。知道吗?刚才你都把我吓死了!"
"呃--"
"还有,我让你好好想想你是怎么当了逃兵的,不是要给你戴上逃兵的帽子,而是要让你从逃兵的阴影中解放出来。你查过字典,知道什么叫作逃兵吗?"
"呃--"
"你呃什么?你不知道。《现代汉语词典》讲:逃兵就是'私自脱离部队的士兵'。你是私自脱离部队吗?是,也不是。"
"呃--"
"古今中外,战场上到处都有逃兵,逃兵与逃兵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是怕死,有的是反战,有的是……"
"呃--"
"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后来偷袭珍珠港,随即爆发太平洋战争。从日本投降到今天,四十多年过去了,在菲律宾的密林深处不断发现一些当年的日本逃兵,他们还活着,几乎变成了野人,完全不知道日本战败投降的事情。究其逃跑的原因,也是各种各样的……"
这时我又停下来,发现他原来瞪着的两眼已经闭拢。我说:"你在听着吗?"
"听着。你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现在是我被他问住了:真的,为什么要讲这些?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过。但我就这样讲了,是谁让我这样讲的呢?我也瞪大了两眼,望着天花板。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看看已近傍晚。有句话在我的舌尖上蠕动,像只小虫子在抓挠。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它就变成了声音:"为了我们能够活下去!"
"噢--"他把声音拖得很长,重新瞪大了两眼。"那,是不是将来,我也得变成野人呢?"
我的心不由地一沉:他都想到哪儿去了?我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要能活下去,就必须把一切全都想到,与其想得好一点儿,不如想得坏一点儿,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他看看我没有再说话,像个死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却不能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他"虽"像个死人",但决不是死人。此时,在他的心中,一场可怕的地震正在爆发,他的日记就是这场地震的真实记录。
…………
"抓住他!抓住他!……"
我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在喊。
"抓住他!抓住他!他是一个可耻的逃兵,赶快抓住他!"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抓住他!快抓住,抓住,就是他!就是他!"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背后猛地抓住了我的衣领,我不由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不,我不是逃兵!不是逃兵!"
睁开眼我才知道,是皇后正揪着我的脖子使劲儿推我:"瞎喊什么,怪吓人的!"她用手堵住了我的嘴。
我几乎一夜失眠,折磨我的只有一个意念:逃兵,逃兵……
我到底是不是逃兵呢?闭着眼睛,我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审视自己。
'私自脱离部队的士兵',这就是权威词典的定义吗?
我私自脱离了部队。我没有向领导请示并得到批准。
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当愤怒的人群疯狂地向我冲来时,我又怎么能够向领导请示并得到批准呢?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呀!
我也可以不当逃兵。我完全可以举起手中的冲锋枪向他们扫射。但那就是至少几十条生命的鲜血,我应该消灭他们吗?在该与不该之间,那是一个瞬间的选择。我没有能力把握这个瞬间,因为我手中的冲锋枪对于赤手空拳的他们实在是太强大了!这个强大让我恐惧。这个恐惧让我后退。我真是私自脱离了部队吗?不,我分明感到了冲锋枪对我的威胁,也听见了冲锋枪向我发出的后退的口令!还有我妈和那个老太太,她们也有时单独有时一块儿不断地干扰我,不让我击中他们,这,这不也是明明让我后退吗?我不是私自脱离部队的,可是,有谁能够为我这个士兵作证呢?我的冲锋枪?我妈?还是那个老太太?我无法取证。"你是私自脱离部队吗?是,也不是。"我又想起了皇后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一件事情怎么能够既是也不是?如果这样,那我就既是逃兵,也不是逃兵--我是什么?我处在是与不是的中间地带,我把"逃兵"一分为二。我不是"逃兵",而是"逃……兵"。世上有这样的"逃……兵"吗?有,我就是!突然,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好奇:咦,我不是"逃兵",而是"逃……兵"!我也感到可笑:哈,"逃……兵",我是一个"逃……兵"!就在这时,我不觉地笑了,一种苦笑……
苦笑中我一下看见了我妈的脸,她正凛凛的对我怒目而视:"什么逃……兵?逃兵就是逃兵,哪儿来的逃……兵?你不是我的儿子,滚开!"
滚开?我决不会滚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骂我我也不会滚开!而且,是你让我做了逃兵,不管是逃兵还是逃……兵,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多少年来,你从小就这样教育我们:人民军队爱人民,军民鱼水一家人。你的教育已经注入了我的血液。我的一举一动都体现了你的思想。就在当时的情况下,正是你和那个老太太不断地干扰我,不让我向他们开枪,这才使我步步后退,终于不得不逃离了……
"住口!"还没等我说完,她就向我大喝一声。"什么人民军队爱人民?你完全用错了地方!我要告诉你,那些人不是什么人民,而是暴徒,暴徒,阴谋颠覆我们这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暴徒,你懂吗?至于那个老太太,我也要告诉你,说得好听点儿是个善良的糊涂虫,说得不好听就是别有用心!她,你怎么能把她和我相提并论呢?你不明事理。你是个混蛋。你完全歪曲、背叛了我的教导。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儿子。你是我们这个革命家族的败类。滚开,你这个可耻的逃兵,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走?不行!我一把抓住了她。我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一定要跟她讲个清楚,说个明白。你再也不要看见我?没门儿!我抓住她狠命扭过了她的脸哭喊着:"妈,妈妈,你不能走!你不承认我我也是你的儿子。我的血液可以作证,你对我多年的培养教育可以作证。我是英雄烈士你就感到骄傲自豪?我是逃兵你就感到可耻不愿承认?不,不行:我是什么我也是你的儿子 。我是什么你也是我的妈妈。这是法律的回答。这是血液的鉴定。而且,我这逃兵就是你直接培养教育的结果!"
"不,你这混蛋!"我只觉得我的脸上突然一下火辣辣的,她就甩我而去。我必须承认,我这妈妈还是很有力量的,特别是当她愤怒的时候。但我并没有放弃,而是立刻又追了上去。
"妈妈,你不能走!"我再次上去将她一把抓住。我毕竟年轻,我要抓她还是能够抓住。我又狠命把她的脸扭过来哭着说:"妈妈呀,你打我吧,狠狠地打吧!一个嘴巴算什么?我是你儿子,你完全可以左右开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然而打是打,打完了你总得听我说话呀!妈妈,妈妈呀,我必须告诉你,即使我是逃兵,我也不是一般的逃兵!"
"逃兵就是逃兵,还有什么一般不一般?"现在是她面对着我,两只眼睛简直就要吃人。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我还没看清她是怎么打的,就同时感到两颊火辣辣生疼。我几乎被打懵了,她已走出好远我都没有意识。直到她回过头来对我大喊:"记住: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再也不要让我看见!"这时我才明白,我永远失去了母亲。但我怎么能够甘心呐,于是我又拼命追上去哭喊:"妈妈,妈妈呀!妈妈,妈妈呀!……"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背后再次猛地抓住了我:"别喊,你不要命啦?"
睁眼看见皇后我才知道我又做梦了,一时很是尴尬。"呃--嗯--"我机械地张了张口。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离不开你妈呀!"
"不,"我想向她解释,但她摇手制止了我。
"我知道你在做梦。你有梦不让你做也不行。那就做吧,有多少梦你都把它做出来!但你必须知道那是做梦,梦里梦外不一样。我希望你从梦里尽快走出来!"
她说得非常耐心。我真不明白她怎么能够那么平静。我又"呃--嗯--"了两声仍是张口结舌。
"你的事我已想了很多。但我想不能代替你想。你做做梦也好,梦能帮你认识问题。另外我得告诉你,有事就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未来的生活只能靠你我一起度过,谁也帮不了我们。听说你曾和宫女通过信,是不是这样?"
我禁不住一愣:干么要问这个?但我还是立即回答:"是。通信怎么啦?"
她一笑。"你别神经过敏。我主要考虑你的逃兵问题。是谁给你吃了什么药?"
药?我愣愣的半天没言语。宫女,我在心里暗暗地叫着,一叫她就立刻跳到了面前。这个女鞑子,说句心里话,我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她。那时,该有多少改革开放的问题让我眼花缭乱呐,是她,几句话就拨云见日……但是药,难道她给我吃了什么药?……
这时,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宫女,难道她曾对皇上有过什么特殊的影响吗?嗯,要不她对此事这么关心,而皇后也对她处处加以防范。我放下日记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电话:"喂,宫女么?"但接下来,我却不知说什么好了。幸亏她的话多。聊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找到了话题:"有些事,我想和你讨论一下。不,不是这个。对,孩子,主要是小虎的学习。那好,有功夫过来吧!"
六
第二天是周末,宫女一早就到了。她一进门儿就和孩子打成一片,我真奇怪她对孩子的魅力:小虎咋会这么喜欢她?对孩子来说,她不仅是阿姨,更是老师、朋友和妈妈,而我老婆虽然天天给他做饭吃,却只不过是个好心的保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和孩子的这股亲热劲儿,我似乎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但我嘴上却不是这样说。
"哎呀,我真服了你了!" 我边说边把老婆刚刚沏好的一杯茶递给她。"看来,只要你一到,就什么问题全都没有了!"
"我不信。"宫女笑笑转向了孩子:"小虎,你信吗?"
孩子笑笑不知怎样回答,求助似的看着我。我也端起一杯茶,看看孩子然后转向了宫女:"谁知你不信什么呀!"于是我们都笑。
恰在这时老婆端来了水果,有桃有梨有苹果。宫女叫声"嫂子辛苦了",伸手抓起一只桃子说:"我是下山摘桃派!"屋里再次爆发了笑声。
这个周末过得很愉快,说着笑着,喝着茶吃着饭,小虎的学习问题也就自自然然解决了。时间到了下午,孩子已经按照宫女的要求去做功课,但她却仍然坐着不走。
我说:"你跟孩子讲了这么老半天,也该累了吧?"
"不累。" 她说。"我是鞑子女,我的祖先在草原上一天到晚地奔驰。"
我冲她笑了笑:"可我不是鞑子儿,跟你不能比。"
"要下逐客令?"她倚在沙发上举杯对着我,一副睥睨之态。
我连连地笑着:"岂敢!"
老婆给她加上茶,我们又有话没话地喝了一小会儿。
突然,她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是要走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叫她来的真正目的。"你,再坐会儿。"
"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你叫我来,到底要干什么吧!"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嗯--"我拖长声思索着。"是这样。我想问问你,嗯--你是不是曾给皇上吃过什么药?"
"放屁!"她一生气冒出了粗话,但立刻又笑了:"先生老悖乎?"
"非也!"我也笑了:"只是欲速则不达!来,容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得不承认有日记。当我把其中的有关内容尽量详细地讲明时,她已十分严肃地沉吟起来了:"嗯,你别说,这皇后的话还真是有点儿道理。嗯,不是放屁,不是放屁……不过这药么,药,到底是谁给他吃下的?吃的又是什么药?"她二目微瞑,深深陷入了心底……
那时,大概是学潮的中期,他不但跟我通信,还到我们研究所来过两趟跟我探讨。我的印象,他对学潮很关心,对学生提出"打倒官倒"的口号很感兴趣,但对整个运动,又十分迷惘。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他跟我探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到底什么叫改革开放"。他说:"像现在这样宣传,所谓'改革开放',那不就是要走西方的路吗?很多事情,弄得人心惶惶。"
我说:"哪些事情弄得人心惶惶?你举个例子。"
"这样的例子多得很呐!比如前一阵子,那时候胡耀邦是总书记还没死,他到欧洲几国走了一圈儿回来发表谈话说:看来共产主义在全世界的形象都不太好。紧接着,各种宣传媒体就铺天盖地而来,说这也不行了,那也不行了,都得改。"
"你再具体点儿。"
"很多呀,你没看报吗?"
"我看是我看。我想听你说。"
"嘿你宫女呀,当了研究员,就不一样了,我说,我说!"
我们笑了一阵子。他喝口水想了想:"比如工人的退休金,说这是阻碍生产力发展的,今后得取消。又比如公费医疗,说这个经济压力太大,以后不能要。还有,就连基层人事干部的问题也都讨论到了,说是它的存在不利于生产和经济的发展……嘿嘿,你说,这能不人心惶惶吗?部队战士很多也不安心啦,城市兵不断接到家里的来信。有的信里说,我是老工人,要是连退休金也给取消了,我这后半辈子怎么过?有的信里说,儿啊,你爹我有病,每月那点儿收入本来就是紧绷绷,这公费医疗再没了,我还活得成?有当人事干部的父母就给儿子写信说:我是这么一个小干部,除了弄弄人事档案管管材料,其它什么也不会,今后你说可咋办?……嗯,多啦!不知你注意了没有,一开始,学生上街游行喊什么'民主、自由',工人、市民根本没反应。后来,学生把'反腐败'、'反官倒'的大旗一亮,这才牵动了人心,不然,天安门哪儿有那么多人呐?很多任务人加入了学生的队伍,他们心里想的并不是什么"民主、自由",而是我今后的退休金、医疗费:怎么着?我拼死拼活干了半辈子就都白干了?不行!你答应过我们。你几十年的宣传一直都是这样讲的。走,咱们大伙儿一块儿走,到天安门跟他们要去!这种情绪再加上腐败和官倒,那就更是火上浇油了:怎么着?我们的钱都装进他们腰包了?真他妈的,不行!就因为这个,'打倒官倒'的口号才那么镇天价响啊!有的西方记者说这是反对共产主义的运动,胡说八道,这才是真正的维护共产主义的运动!……"
听着他的话我不由地暗暗吃惊。我说:"你讲的这些都是哪儿来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跟你说的呀?"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了?这都是我自己瞎想的,太幼稚,是不是?在部队,也没人能够交流哇,所以我才找你……"
"哎呀,"我一拍大腿站起来。"你真不愧是皇上!"
"怎么?你是拿我开涮呐?"他看看我叹了一口气。"我后悔就后悔当时没能上大学,现在一切都晚了!"
"不," 我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真是让我没想到!看来,你应该在我们研究所,而不是在部队!……"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还提到他为什么一直没升官。我说就你这脑袋就升不了官,他说就是升官他也不干了,准备弃武从文。我们一块儿吃了饭,他说以后再联系。不几天他又来过一次,匆匆忙忙的;但从此也就没信儿了,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离开了部队!……" `
宫女一直这样静静地讲着,面前好像根本没我这个人。我递上一杯老婆刚刚沏好的新茶,她这才慢慢从往事中走出来:"呃,谢谢!"就在这时我看她眼圈儿红红的。
屋里好一会儿静默。我们喝茶的声音似乎很响。后来宫女忽然问:"你是说皇后怀疑我给他吃了什么药?"
"不,我想不会。"怕她误会,我故意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响。
但宫女却立刻抓住了我:"你想不行。你想不等于她想。这女人呐就是同性相斥。我嫉妒她漂亮,她似乎也嫉妒我什么。但我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嫉妒呢,就我这张鞑子脸?"她看看我自嘲地笑了。
"也许!"我推波助澜说。"忘了?西方的丑学!在一定条件下,丑就是美。可别小看了你的这张鞑子脸,忽必烈不是差点儿征服全世界!"
宫女闻言哈哈大笑,猛地举杯站起来:"好,让我们以茶代酒,为我的这张鞑子脸干杯!"
我们很响地碰了一下。她手重,我真怕她把杯子碰碎。就在那一碰的瞬间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天你们谈了很久,还谈了什么?"
"嗯--"她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有一个口号,他问我是什么意思。由此,我们又说起来。"
"哪个口号?"
"嗯,对了。他问我,什么叫'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你怎么说?"
"也不光是我说,我们俩几乎是一句对一句。我说谁掌握权力谁就先富起来。他说谁靠近权力谁就先富起来。我说权力是金钱运行的推进器。他说权力是金钱转换的方向盘。我说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口号。他说这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召唤。我说人们的心都动了。他说老百姓的眼都直了。我说这是几十年来对私有财产的第一次承认。他说这是建国后对工农大众最具威慑的一次心理颠覆。我说这是一把改变中国的双刃剑。他说广大老百姓哪能懂?我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必须果断转向。他说群众死心眼只记着你本来讲的要往哪儿走。我说我是搞研究的必须头脑冷静。他说我是军人被迫面对现实我该怎么办?我说作为政治问题非常复杂牵涉到权力斗争的方方面面。他说作为小兵实际操作我只能当即立断……"
我"哦"了一声,随后就是长长的沉默。屋里的空气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压力,时间很快又近傍晚。我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吧"。她说"不啦",立刻起身出门。小虎跑出来叫着"阿姨",我老婆也极力挽留。但她只是摇手笑笑--苦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天晚上我几乎没有吃饭,她的"摇手笑"老是挂在眼前。本来,我很担心她会跟我纠緾日记的事情,可她一句也没说。她走了,却把一种十分沉重的东西压在我心上,有如三座大山。直到很晚我才慢慢平静下来,找到皇上的日记,重新打开。
药,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着皇后跟我说的:是谁给你吃了什么药?
苦哇!苦……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真是:苦哇!苦……
宫女的摇手笑--苦笑--重又出现了。我知道是她的笑浸透了我的嘴唇。
那笑一定充满了苦涩,我心中暗想。说不定一进家门儿她就会扑到床上大哭一场的,而那哭,决不能让我看见……
由此我才感到她的痛苦有多深并开始谴责自己:今天她是怎么啦?莫非什么东西刺了她的心?她一定想看那几本日记,但皇后有言,我怎能不遵……
当我的目光重新回到日记时,我觉得我的心与皇上再次跳在了一起……
老同学都管我叫皇上,我要真是皇上就好了!
我不是皇上,而是逃兵,宫女,宰相,你们知道我是逃兵吗?
逃,逃,从那汹涌愤怒的人群,从那宽阔笔直的长安街大道,我一路狼狈逃来,如今,我已是无路可走了!
回首往事真是闹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人,像我这样一个家庭,从小受到革命的教育,我,我怎么竟会成了逃兵呢?
这好像不合逻辑。这似乎不可理解。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这才是一种命定的的必然!
当我开始逃跑时我并不知道我在逃跑,只是当我逃到了家里我才真正知道我已变成了逃兵!
就像一个杀人犯,他虽做着杀人的勾当而心里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
在那段最最可怕的时间里我就处在这种荒谬的状态,像喝醉了酒,又像吃了什么迷魂药……
我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老想去扣动板机……
我似乎知道一动那个东西就要杀人,又像混混噩噩,茫然不觉……
这是一种最好的杀人状态,杀人者不会感到丝毫的痛苦……
刽子手行刑前都要咕咚咕咚喝上一大碗老酒,借着酒劲儿,又知又不知……
我多羡慕这样的刽子手,如果当时我能做到这样就好了!
可是我不能,我的全部悲剧就在于:经过苦苦的挣扎,我突然获得了清醒!
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强大:面对人群,只要我一扣动板机那就意味着多少人的鲜血和死亡!
是清醒让我不敢扣动板机,是清醒让我枪口朝天!
清醒使我退却,清醒使我逃跑……
是清醒把我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逃兵,我要诅咒这个该死的清醒!
现在我是更加清醒了,清醒地看到了此事的全过程以及我的整个儿人生……
从小到大,步步走来,每一个脚印都是那样结实,每一个脚印都是那样鲜亮……
但走着走着我却一下子摔倒,爬起来再看那已是肮脏的脚印,上面分明地写着:逃兵,可耻的逃兵……
可我公开的身分则是:英雄,烈士……
生活的阴错阳差使我成了英雄、烈士和逃兵的混合体,然而有谁知道真相呢?
只有我和皇后两个人,我们能够面对这个可怕的真相吗?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真相的可怕,也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们的可怜。
机枪、大炮、坦克、核弹,世上号称可怕的东西何止千千万,但最最可怕的是真相。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么:真相太可怕,需要用许多谎言去掩藏,而机枪、大炮、坦克和核弹,就是这些谎言的最强音……
我拥抱着皇后。我抚摸着我们的肉体。我清楚地感到我们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们?我为什么非要维持着这个可怜的"我们"?让我一个人可怜不是更好吗?
一个意念像气泡是的突然升起:我必须离开皇后,离开皇后……
皇上的这段日记戛然而止。一个女人的哭声隐隐传来,紧紧地揪着我的心。
皇后,我知道那是皇后……
这是第三天,我俩不吃不喝,静静地躺在床上,完全像是死人 ……
那天早晨我发现了他的秘密:"皇上,我的皇上,偷了我的安眠药片,你想干什么?"
我小声地哭着,喊着,越是小声我越感到撕心裂肺呀!
看着刚才我们争夺时撒了一地的药片,我赌气将它们一脚一脚狠狠地碾碎。
"如果你想死,那你就先把我杀了吧!"我越想越气,越说越伤心,禁不住一头撞向他的胸口。我用头撞他,用手抓他,哭喊着推他搡他,但他却像个木头人儿一动不动。 这时我真是气极了,伸手给他一巴掌骂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东西!你只想一死了之,但你想没想过,你死之后不光是对我,还有你妈,你的兄弟姐妹,他们都会受到你怎样的牵连?光荣通通变成了耻辱,还要连累子孙后代,你死你就安心了?唉,老说我妈命苦,我比我妈还苦哇,这辈子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我只管不顾一切地说着,痛快了嘴却害了心。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话对他对我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此后整整两天两夜呀,他不吃不喝不拉不撒,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我多少次跪下哭着求他,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让我静下来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你还要想些什么呀!
此时此刻真是后悔死了:我,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我像疯了是的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抽自己的嘴巴。我心如刀绞但我也只能在心里哭喊:"天呐,我是作了什么孽,你要这样地惩罚我?"
后来,我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只好一头倒在床上……
我俩就这样死人是的静静地躺着,直到今天凌晨,我才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人推我,那是皇上。
他说:"皇后,你怎么样?你还活着吗?现在,我都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想通了?
我已根本不能说话,只是他的声音在我心中唤起一种模模糊糊的疑问,这疑问使我慢慢张开了双眼。
我看见皇上颤巍巍地端来了一杯水,他托着我的头慢慢给我喝下,说:"你还活着,我也活着,现在我完全想通了:没有死路,我只能无论如何活下去!"
听着他的话就跟触了电是的,我不禁挺身一下坐起来:什么?没有死路?
像经过漫长的冬眠终于迎来了春天,但一动我就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晕眩。然而,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搂住他的脖子喃喃说:"想通了就好。既然没有死路,那我们就想法儿活下去,活下去!"
这一天我们吃了几次流食,到晚上已逐渐恢复了些体力,一种奇特的兴奋完全支配了我们,就像死而复生一样。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一个个连而不断,躺到床上还在继续。
我说:"没有死路,给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想通的?"
他一下笑出了声:"你,是要给我改名吗?"
我开始一愣,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也好,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名字--没有死路!"
我们笑了一阵,但恰在这时有人敲门。
我听出是贴身宫女,便悄悄告他别动,然后迅速披衣,慢慢走到门前,问:"谁呀?"
贴身宫女答话,说是两天没见了,不太放心,特来看看。我把门开得大大的,请她进来,同时又说今天不太舒服,刚才已经躺下,此中含义,自不待言。
我的目的轻而易举地达到了,但她走后,屋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沉重起来,好半天,我俩谁也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现在的问题是,活下去,怎么活?难道就永远这样暗无天日地藏在小黑屋里?"
"那你想怎么着,你说!"我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出口很快,像是赌气。
他一下子哑炮儿,屋里顿时变成了死寂。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贴身宫女的到来使我们突然回到了现实,刚才我们有点儿忘乎所以。
现实,可怕的现实,我只觉得我的心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使我更为神经紧张的是贴身宫女又来了,她咚咚的敲门就像敲在我的心上:怎么办?开还是不开?难道让她发现了问题?
我强打精神还是长长地答应了一声,下床拖拖沓沓走去开门:"怎么,有事儿吗?"
她非常体贴,说是给我找到了一种什么药,吃了会好些。
回到床上我浑身直哆嗦,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不禁搂住他哭起来。
他毕竟是军人,安慰我说:"这算什么?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呢!"
我气得给他一巴掌:"那你刚才不说话?吓得我……"
"不是你不让我出声吗?我怎敢不听?"
"哼!"我打鼻孔挤出了一声。"你想看我的笑话?"
"不,我想考验你!"他笑了,拍拍我屁股。
"甭考验,还有什么,你都说出来!"我故意搡了他一把。
"好,那我就说了?"他拖着长声,好像给风筝放线,紧紧地拉着欲放又不放。
"说吧,快说,别跟我们娘儿们是的!"我似乎是在激他。
这一激不要紧,他却吭吭哧哧不说了。
我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便沉吟着问道:"有那么难?"
"难!"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再言语。
我决心要知道他想干什么,便柔声鼓励着:"再难你也说出来。咱们好好商量么。憋在心里是块病!"
他仍不说话。我开始吻他,用手抚摸他的全身,最后轻轻握住了那个小东西。它似乎毫无感觉,冷冷的让我很是失望。我摇着它对他哽咽道:"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说。但我说出来你可别着急。"
"我不着急。"我竭力忍耐着,手已把那个小东西攥得紧紧。
"是这样。你知道,我已在这个小黑屋里憋了多久了?我实在受不了啦,我想出去,……"
"出去?你不要命啦?刚才不是还说没有死路吗?"我甩手扔了那个小东西。
"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着急,别着急,你看你,都急成什么了?"
"那好,你说吧,你想上哪儿?出去干什么?"
"我想去山里,到老虎洞看看。"
"你疯啦?那老虎洞有什么可看的?我们小时做游戏,整个洞子全都跑遍了!"
"是呀,我们的姻缘也就从那里开始……"他陷入往事,突然停下不说了。
我也不再说话。一瞬间,儿时的记忆全被激活。
……"皇上!皇上!你在哪儿呀?你在哪儿呀?土匪来了!……"
我一下抱住他,鸣鸣的哭了!
"别哭,别哭!唉,你哭个什么呀?"他说着,伸出大手给我擦眼泪。
这时,我真像小孩子一样俯在他的胸脯上,抽抽噎噎说:"我害怕,我害怕土匪!"
"什么土匪?嗨,他呀,小时同学么,一块儿做游戏,那有甚么可怕的?"皇上极力安慰我。
"不,他想抓我,抓我!"
"甚么他想抓你?不就是那回做游戏?那是玩抢亲,又不是真的,哎呀!"他亲亲我,像哄一个孩子。
我却愈发哭得厉害了:"不,那次他抓我……"我本来想说"搂住就亲我",但却改了口:"他不安好心,他对我一直不安好心,在街上见我总是那样的眼神……"本来我还想说"特别是这次,你的事儿出来之后,他的那种眼神就更让我害怕了",但是我没说。
"哪样眼神?嗨,那有什么奇怪,因为你漂亮,你是皇后嘛,男人看见漂亮女人总是要多看几眼的!我也看过别的女人,但看来看去,还是我的皇后最美!"说着,搂住我使劲儿亲。
我推推他笑骂道:"你坏,你们男人都坏,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在这推推搡搡中,我们搂抱得更紧了。我触到那个小东西,它此时已变得强大无比,成了一位孔武的将军。
皇上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当即把我一翻压在身下,呼哧呼哧地喘气儿:"我坏?现在我要看看,我还能不能坏!"
一阵疯狂的亲吻。几下胡乱的大动。我分明感到了他那咚咚的心跳急忙说:"皇上,今天你不行,我们不做了!"
他似乎还不认输,又努力坚持了一会儿。我心疼地柔声说:"皇上,不做了!我知道你爱我。不是没有死路么?以后的时间长着呢!嗯,还有,我让你出去,我也跟你去!"
他这才停下来,但却半天不言语。我本以为他会非常高兴的,谁知他却打了蔫儿。我推推他说:"你不愿意我跟着?"
他一把抱住了我:"不,我是求之不得呀,可是怎能这样呢?除非我疯了,你疯了,我们俩人都疯了!"
"我疯了,我愿意跟你疯,我们俩人就疯去!"我几乎是喊着说。
"你疯我还不能疯!"他抚着我的肩膀让我平静下来。"你知道,我是军人,我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你就不行了,你跟我在一起要麻烦得多!"
"可我不放心。只有我看着你我才踏实……"
"唉,"他叹了长长的一声把我紧紧搂住,呼出的气息直撞我的脸。"还非得要去?"
我知道他在进行最后的思考,此时决不能犹豫、后退。于是我说:"要去!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起,我是死活都要跟你去!"
"那好吧!今天几号?唔,要去就得快去,咱这儿夏天很短,有时,第一场雪8月中旬就下了!"
"是,"我说。"明天就去找贴身宫女,告她我身体不好,要去我妈那儿住几天!"
"再过两天吧!"我听他口里慢慢计算着时间。"这两天我们等于是在绝食呀,还得好好恢复一下体力。"
"嗯,"我点头答应着,一边心里盘算该做哪些准备: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铺的,盖的……我特别想到了一条狗皮褥子,这是进山过夜不可缺少的东西。
"真有你的!"他听我说完不禁赞道。"你哪里是什么皇后?简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姑啊!"
这话一下触动了我的泪腺,我抺抺眼转过身去……
妈妈,我那苦命的妈妈呀,你生了一个皇后般的女儿,她,现在她却变成了山姑!……
你从上海来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发配到这遥远的边陲小镇,在这里凄苦地生下了我……
我没见过我父亲,只从你的嘴里知道他是文学教授,死于一场谁也无法说清的运动……
你当时还很年轻,生下我你也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多少人拼命地追你,其中不乏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大官儿,但你不为所动……
你苦苦拉扯我长大,在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我只能勉强上了一所师范学校……
婚姻的选择让我十分迷茫,儿时的游戏使我进入命定……
说实话,我真是喜欢皇上,我爱他,这爱的种子从那儿时的游戏就已种下了……
皇上长得从小人见人爱,大了更是英俊魁梧,尤其是他那颗善良的心千金难买……
他舅舅说他更像他爷爷,那位可歌可泣的游击队长,为了救村里的乡亲们,他从藏身的地道里冲出去,拉响手榴弹与十几个鬼子同归于尽……
我敬佩他爷爷,这位先烈,他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但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却是顶天立地!
我有时默默地端祥我的皇上: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他那神采飞扬的眉眼,他那丰满、厚重的嘴唇,他……这个他难道就是从他爷爷那里走出的生命?
这使我欣喜,又使我心跳……
我是害怕呀,我怕我的皇上会要重新走入他的爷爷……
那个爷爷为救村里的乡亲们牺牲了自己,这个孙子是不是也会为--为什么呢?为他的手软?为他的心慈?为他的临阵脱逃?为他的……献出年轻的生命?
然而,一个是烈士,一个是逃兵……
可就在这时我却突然发现:原来,烈士和逃兵竟是如此地相邻甚至相等!
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的皇上怎么会变成了逃兵,而今天,我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一发现使我顿时转悲为喜,我揉揉眼睛重又转过身来笑笑说:"好你皇上,其实你也不过是个山娃崽,娶我这么一个山姑不正门当户对吗?"
"不敢当!"他一本正经说。"我是一个没有死路的逃兵啊,要知如此,何必当初?看来,我们两人的结合真是一个绝顶的错误!"
"不,"我连忙说,而且深知他话中有话,便一字一顿告诉他:"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特别是今天,我对你这个没有死路的逃兵更是情有独钟!你不要听别人的议论,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我说的别人主要指宫女,其它同学肯定也都一块儿议论过。我本来还想告诉他我刚才的发现,但却临时咽了回去。
他一把搂住我不再说话。我想说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朦胧中一个声音似乎不断地撞击我的耳膜:你真的明白你的皇上怎么成了逃兵吗?……
合上日记,我半天不能入睡。
你真的明白你的皇上怎么成了逃兵吗?……
这个皇后当时提出的问题,就是现在我也不能回答。
如果宫女在这儿就好了,我们可以一块儿好好地讨论。
但皇后对她似乎夙有戒心,跟她还是免谈。
老婆正在酣睡,均匀的呼吸声可谓丝丝入扣。
我用手推推她,很想把她弄醒。她吭吭哧哧地翻过身去,给我一个弓形的后背。
已经多少天了,我们一直没有亲爱过。她想不想我?或者说我想不想她?
我们还没有孩子,小虎的到来使这个问题更为突出。两位老人特别是妈妈早就吵着要抱孙子了,可直到今天也没抱上。丁克家庭在北京相当时髦,可我是那么前卫吗?
小虎也睡得很好,他的小屋里静悄悄的。
这个孩子时时牵着我的心,他在我的眼前不断长大。
可皇上,他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个儿子吗?……
纷至沓来的思索使我愈发辗转反侧,我只得坐起来,重新打开了日记。这是皇上的,他的记述过于简单。
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像个山里人,背着全部行囊,我终于开门出来了,出来了!
一进山就像回到了童年,走在路上有种失重的感觉。
两天两夜呀。老虎洞。我成了!我成了!
看到这里我直想笑:你成了,你成了什么呀?
相比之下,皇后的日记就太丰富了,丰富得让我难以承受!
怀着恐惧、怀着紧张也怀着喜悦,在皇上之后,我终于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在这之前我已向贴身宫女和我的近邻张老师都打了招呼,我要去我妈那里散散心,也安慰安慰老人,此事对她打击太重。
我真的去了我妈家,一大早就就去了,可怜她孤苦伶仃,一见我就抱头痛哭……
我极力表现得满不在乎,劝她好好保重身体,且言学校有事,我要出去几天。
生活逼得人没有办法,我只能说谎。
我骗这个,我骗那个,如今是骗我妈!
有时心想:从前总觉得骗人可耻,现在我却处处骗人,脸不变色心不跳!
然而,当我走入熟悉的山中小路时,我却不由自主地心跳。
真像做贼一样啊,我东瞧瞧,西看看,惟恐周围会有什么人。
还好,除了刚进山时迎头碰上哑吧之外,再无别人,而他也只嘻嘻的追了我几步(大概还想要吃的),就转身走了。
不过,哑吧到山里去干甚么呢?真是奇怪!
我满怀狐疑地走着,更加小心地留神各种动静。
近处潺潺的水声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一条小溪。
溪边的杨木和红毛柳还很翠绿,黄花菜仍是那么鲜黄。
稍远,在那广阔的灌木丛中是茂盛的金达莱,一片一片的浅紫红看上去让人有融于大自然的感觉,真是美极了!
眼前的景色使我不由地心里一动:古人讲天人合一,身在画中游,此刻的我,不正是这样吗?
还有我的皇上,老虎洞那边,此时他大概也正沐浴在同样的美景之中吧?
但这样一想又让我不禁有点儿担心了:他安全吗?这半天,他过得怎样?
昨天夜里我就一直辗转反侧,他一走,我更是睡不着觉……
一种紧张和不安使我无形中加快了脚步,山越爬越高,我已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停下脚来我才注意到眼前的桦木,它们的叶子已经由绿变黄,并微微地泛出了红色。
然而,当我抬起头来往远处一看,哇,那微微泛出的红色已经连成一片,就像热烈燃烧的火焰!
我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暖意,脚下也分外有劲儿了!
眼前红松、白松渐多,它们都属寒带植被落叶松。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发泠。
当然,山势越来越高了,气温已开始下降。
但不仅是因为这个,好像还另有缘故。
实际上,我已走得微微冒汗了,山风一吹,自然凉意袭人。
可我又立刻否定了它:不,决不是因为这个!
当我翻过这座大山登上一块方形巨石看见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松林时,我知道老虎洞已经不远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浑身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
几座鄂文科人2的帐篷隐在林中,还有一座木勀楞房子3。
我猛然想起一个名字:大步!
这是我们从小就都知道的:大步又叫大怖,即非常恐怖的意思。
传说,从前此地是老虎经常出没的地方,打这里经过要大步流星地赶快走,绝不能停留。后来,鄂文科人陆续来这里生活,老虎的踪迹慢慢减少,但大步的名字却一直流传至今……
我打了一个哆嗦立时加紧了脚步,两只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好像老虎随时都会从密林深处呼啸着冲出来猛地给我一口……
一缕炊烟在不远处的林梢上空袅袅升起,微风送来了一股鹿粪味儿,还有烧烤的阵阵肉香。
我不由地吸了吸鼻子:生活,这就是生活!
鄂文科人是非常好客的,有一次我和两位老师进山迷了路正好遇见他们,他们不但热情指路,还奉上烤好的鹿鼻子招待我们,那是对客人最为崇高的礼遇。
想到这里我顿时产生一种安全感,有鄂文科人在周围做伴你是可以放心的,不愁吃喝也不会迷路!
据说他们有一种本能,外出打猎时不论走出多远不记路也不会迷路,只凭本能和感觉就可以万无一失地找回自己的营地,很是神奇。
今天,我也是凭本能和感觉来找老虎洞,但我却对自己多少有些怀疑,因为那虽是从小游戏的地方,但毕竟多年没去了,而且道路和植被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在那么多的山洞中,我还能找到那特定的一个吗?
鄂文科人的感觉给了我勇气,我相信我的感觉也能像他们的一样!
我爱我的丈夫,就凭这爱我也一定能够找到它!
他已经在那洞里,那儿有他的气息,就凭我的鼻子、我的嗅觉我也一定能够找到它!
走,迈开大步,我知道我前进的方向!
但路却是越来越不好走了,走到后来就只剩下羊肠小道,甚至连羊肠小道也没有,我只能在荆棘和丛莽中一边开路一边爬行,衣服扯破了,手臂和腿都被划出了道道血痕。
此时,一股委屈的情绪突然袭上心头,控制不住地想哭。
我是后悔呀,为什么不坚持和他一起走,以致现在迷了路,而要找老虎洞,是不能去请别人帮忙的!
我也着急呀,因为天已近午,阿波罗的黄金马车一旦到了山顶就会叽里咕噜很快滚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传了过来:
老虎洞,老虎洞,
老虎一去洞中空。
如今喜迎皇后到,
新婚灯火分外红。
我一听就知道是皇上唱的,他正用歌声为我指点迷津。
一阵激动伴随着一阵喜悦,我不觉地加快了脚步。
路更没有了,我只能用手拨开树枝,连爬带滚朝着歌声的方向前进。
当我终于看见皇上时,他也同时发现了我,便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那个没命地亲啊!
"你疯啦!"我推了推他笑骂道。"你也不看看,我这儿到处是伤,浑身是血,衣服也破了!"
"这样好,这样就更像一个山姑了!"他还是一边说一边没命地亲,先亲嘴,然后亲我各处的伤口,弄得我又疼又痒。
"哎呀,"我说,"你现在不像皇上像土匪!"
"好!"他一脸傻笑说。"我现在就是土匪抢亲啦!抢了一个美丽的山姑,要强迫她跟我成亲!"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他抱起我来就走,噔噔噔,几步就把我抱进了老虎洞,扑通一声放在地上!
我说:"干什么?你想把我摔死呀?"
"不,你看看,地下铺的是什么?我要跟你成亲!"说着就三下两下剥光了我的衣服。
我摸摸身子底下:是我特地让他带来的那条狗皮褥子,还有厚厚一层青草。
就这一瞬间,他已脱得一丝不挂,恶虎扑食般向我冲过来。
我顿时惊呆了: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野兽!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一下扑在我的身上不顾一切地亲吻起来……
"天呐,这是干什么?"我推了他一把,无力地反抗着。
"这是要强奸!抢来的山姑,你从不从?"他仍是一脸傻笑。
我无可奈何地对他说:"慢着点儿!你疯啦?"隐约中,我甚至觉得他的精神不大正常。
可是,我就正常吗?我不知道……
只听他哈哈大笑:"我疯啦!我疯啦!今天我要让你看看,一个疯子对你干什么!"
他疯狂地吻我,从上到下,吻遍全身,最后突然分开我的两腿,一下吻住我的……
我挣扎着急得直喊:"不行!那里脏,脏!"
我哪里挣扎得过他?此时,他正连连地吻着,嘴里咕咕哝哝说:"不脏,不脏,这是世上最最圣洁的乳汁!"
我真被他征服了,哼哼唧唧说:"不脏就吃吧,你想怎么就怎么……"
就在这时他又俯在我的身上亲嘴说:"我要跟你一块儿吃……"
现在,我真是什么全都不顾了,抱住他只管尽情地吻啊吻啊……
我一边亲吻一边对他说:"大将军,开始吧,皇后等你操……"
"不,"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今天是土匪操山姑!"
我说:"好,山姑就山姑……"
谁知他又忽地一下爬起来,握住他的将军跪着对我说:"亲亲它!"
这时我才注意到燃得很亮的腊烛,它,它在腊烛的光影里突突地跳着,似乎充满了企待……
"山姑!"他颤抖地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发哑。
就是这一声叫使我终生难忘,老实说,我当时真想哭!
"山姑!"他又叫了一声,眼泪随即哗哗流下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立刻凑上前去,一把抓住将军吻起来!我吻啊吻啊,最后竟不知不觉将它一口深深地含在了嘴里……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把我一翻按倒压在身下,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山姑,我操你!山姑,我操你!"
真是有如闪电一般,大将军一头撞进了洞里……
我嗷嗷地叫着:"皇上,使劲儿!皇上,使劲儿!"
"不要叫皇上,叫土匪,土匪!"他一边进击一边喊叫。
"土匪就土匪,"我也气喘吁吁,"土匪,使劲儿!"
"今天土匪爷爷要让你看看,抢亲是怎么回事!"
"爷爷多难听?是哥哥,亲哥哥!"
"好,哥哥就哥哥,现在是亲哥哥操,操亲妹妹!"
"胡说八道!亲哥哥能操亲妹妹吗?"
"我说能操就能操!亲哥哥操亲妹妹,中华民族十几亿人口,就是这样操出来的!"
"你真是越发胡说八道了,疯子!"
"你们不知道!伏羲4操女娲5,那不是亲哥哥操亲妹妹?"
他一边讲一边加紧了冲锋,嘴里不停地喊着:"给我说,亲哥哥操亲妹妹!"
我已完全听任他的摆布,不由自主说:"亲哥哥操亲妹妹,使劲儿!使劲儿!"
这场大战不知持续了多久,眼看那根腊烛就要烧完了,他性致犹酣。
我不禁突发奇想对他说:"使劲儿,亲哥哥操亲妹妹,你不用操出中华民族十几亿人口,只要操出一个你的儿子来!"
他愣了一下神儿:"什么?"
我又大声地重复:"操出你的儿子来!使劲儿,使劲儿!"
他笑了,一边使劲儿一边说:"好,操出我的儿子来!操出你的儿子来!"
"亲哥哥操亲妹妹,操出我们的儿子来!"我兴奋地补充着。
烛影忽闪了一下,似有微风吹来。
不,不是风吹,而是他正奋力大动,扇起了股股气流。
我配合他不断嗷嗷地叫着:"亲哥哥操亲妹妹,使劲儿,使劲儿!"
他已开始最后的冲刺,抽动的速度和力度都在加强,嘴里呼哧呼哧只说一句话:"哥操你,深不深?哥操你,深不深?"
"深,深,……"我不断地呻吟着,只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潮水正在向我汹涌地冲来,猛地盖过了头顶……
他又大动了几下,终于软软的扒在我身上,就像死了一样……
我连忙拽过我的衣服给他盖上,抚着他的后背说:"把你累坏了!"
"不,"他亲亲我的脸泪如雨下嗄声说:"我成了!我成了!……"
放下日记,我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不能再看也不敢再看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紧紧地揪着我的心。
皇后,我的皇后哇,你,你……
我搓搓手似乎想要干什么,但又找不到目标。
卧室里老婆的呼吸声有力地召唤了我,只觉得体内千军万马都在奔腾。
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脱衣上床,使劲儿地碰了碰她:"诶,醒醒!"
她很不情愿地哼唧着:"干什么?讨厌!"
我笑笑搂住了她:"都多长时间没有讨厌了?"
她一把推开了我:"去跟你的皇后讨厌吧!"
"哪儿有什么皇后?你就是皇后!"我抓住她不放。
她还在挣扎:"明天还得上班,人家困着呐!"
我吻住她的嘴唇:"人家困,跟你有什么关系!"
"哪儿学来的这么讨厌?不许动,再动就是强奸啦!"说是这么说,实际她已半推半就。
"强奸好,让我也当一回强盗!"我抱住她拼命亲吻,抚弄她全身,最后伸手触到一个地方,那里已是湿漉漉一片……
"讨厌,你可真讨厌!……"
"讨厌?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紧紧抓住不放。
"仙人洞,"她很不情愿地娇声说。
就在这时我翻身一跃而起,被子也掀了,像猛虎扑食一般压到了她的身上……
"你疯啦?慢着点儿!"
"强奸就是这样!现在,强盗已经进洞了!"
她立刻嗷嗷地叫起来:"强盗!强盗!……"
我一边大动一边说:"强奸!强奸!强奸好不好?"
她娇喘吁吁,颤声不断:"好,使劲儿!使劲儿!"
我一边强化着抽动一边问:"是谁强奸你?说!"
"坏蛋!坏蛋!"
"是谁强奸你?"
"强盗!强盗!"
"是谁强奸你?"
"不,我不知道啦!"
"你知道,说!"我对她下达着命令。
"真,真不知道……那,那你告诉我……"她一边说一边呻吟着。
"想想你是谁?你就是我的皇后!"
"那,你也想当皇上?"
"我就是皇上!现在是皇上强奸皇后!"
"皇上用不着强奸,天下的美女都是皇上的!"
"可是我要强奸皇后,现在就是强奸皇后!给我说:皇上强奸皇后!"
她不太情愿地咕哝着:"皇上强奸皇后!"
我的性致陡然高涨起来,嘴里不住地叫着:"皇后,我就是要强奸你,皇后!再说:皇上强奸皇后!"
她不想说,但我的激情把她冲撞得嗷嗷叫。我知道她心里正在想什么,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一定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皇后。我无法讳言,此时此刻,我真正强奸的是她,我那心中的皇后!不,不是强奸,我爱她,她也爱我!那刻骨铭心的亲吻使我的嘴里永远充满了甜蜜,我们正在甜蜜中疯狂地做爱!我已痴迷得忘乎所以,连连失声地叫着:"皇后!皇后!"但我又立时清醒:不,决不能露出马脚!我的宝贝今天真是争气,大战几百合仍旧英雄不倒!我已深深地进入她的体内,每一次抽动都让她呼叫连天。我趁机抓住她的骚奶吻了又吻,低声下气地求着:"再说一遍,就说这一遍:皇上强奸皇后!"
在我的强大攻势面前她终于屈服了,并且甜甜地叫了两遍:"皇上强奸皇后!皇上强奸皇后!"
我如虎添翼,乘胜追击:"还有,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亲哥哥强奸亲妹妹,亲爸爸强奸亲女儿,亲儿子强奸亲小妈,给我说!"
她傻傻地笑了一声,接着出其不意地伸手给我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骂道:"你们这些坏男人,都是干坏事不安好心眼儿,是畜牲!不说,我就是不说!"
我知道我的策略已经奏效,这是混水摸鱼。但我还要继续进攻,才能让她毫不怀疑。我说:"这又不是真的,怕什么?做这事就跟畜牲一样,都是颠倒人伦,快说,快说!而且,你不是还想要个儿子吗?只有这样强奸才能干出来!"
她哼一声撇撇嘴:"要儿子我也不要像你这样的混蛋!"
我哄她,我求她,同时又加强了攻势,直弄得她嗷嗷乱叫,终于叫出了一声:"哎哎,儿子,亲儿子,亲儿子强奸亲小妈!"
我攻势不减立刻说:"还有呢,给我从头至尾连说一遍!"
这次她很顺从,娇嘀嘀地呼叫连声:"亲哥哥强奸亲妹妹,亲爸爸强奸亲女儿,亲儿子强奸亲小妈!"
我疯狂地亲吻她,一路强攻不止,嘴里喃喃地叫着:"亲小妈!亲小妈!……"而我心里的声音却是:"我的皇后!我的皇后!……"
我和我的皇后疯狂做爱,攻势一直达到顶峰并在那里努力地坚持着,坚持着……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不但进入了她的肉体,而且进入了她的灵魂,嘴里痴痴地叫着,喃喃不止:"我成了!我成了!……"
我在那里坚持做了最后的一击,只觉得浑身发软,一个身不由己,咕辘辘的滚下山去……
七
这件事弄得我很长时间精神不振,一想起来总觉得心里臊不答答的,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
对不起谁呢?
首先觉得对不起皇后。当然,皇后临死之前已经明白地向我表示了爱情,如果身体允许,她是不会拒绝和我做爱的。但现在的情况是,借助老婆的身体和皇后做精神的疯狂……而且这已成了老婆的话把儿,每次房事之后她动不动就说:“瞧你那次英雄的,现在怎么就都不行啦?连那次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这让我隐隐觉得对不起老婆。在这两者之后立刻又会觉得对不起皇上,而看见小虎时也似乎不太自然……
由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我又越来越感到,孩子的身世之谜决不能说破,他们的日记也决不能原封不动地……
但皇后的嘱托呢?难道就此弃而不做了?每逢这时,我就仿佛看见她正对我怒目而视……
自上次撂下之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他们的日记了,我是想看又怕看。
你怕什么呢?我不断地这样问着自己。
隐隐的,我还时常感到皇后对我发出的质疑:你怕?是不是怕看我和皇上做爱?你的心态很不正常啊!……
我也自知心态不够正常,但怎样才能正常呢?
今晚,我是被迫重新拿起了皇后的日记,因为几个老同学明天又要到我家里聚会了,他们肯定会提出与皇上、皇后相关的问题。我当然知道这是宫女在后使的坏,但越是这样我越要深入阅读,才能应对这个女响马6(这是此时此刻我对她的真实看法)。皇后好像是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我刚一打开日记她就风风火火闯进了眼里……
…………
酒足饭饱(我们自己带来的饮食)之后已经换过两根腊烛。这是他第二次闯入我的身体……
我说:“你行吗?可别累坏了!”
“我行!”他亲我一口抓抓我的骚奶(他这样叫,我不喜欢)咧嘴说。“那么多天我不行,现在我行,我行啦!”
“行你就干,可别累坏了身子!”我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说。
“你就放心吧,我的皇后,我的骚屄(我更不喜欢,他偏这样叫)!告诉我,你是不是骚屄?”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大干。
我忍不住嗷嗷叫起来,嘴里胡乱地咕哝:“是骚屄,我是你的骚屄!”
“好骚屄,你的屄真好!”他一边叫着一边深入加紧了抽动。
“真好你就操,使劲儿操,操出你的儿子来——逃兵的儿子!
“逃兵?”他一愣,突然扒在我的身上不动了。
我也一愣:怎么冒出这么一句?但我立刻接上说:“不错,逃兵,你就是一个逃兵,一个伟大的逃兵,使劲儿,操出你伟大的逃兵的儿子来!”
“我是一个伟大的逃兵?”他说,两眼仍是愣愣的。
我感到事情可能要坏,因为里边的那位将军正在变软,变软……事不宜迟,我一下搂住他拼命地亲吻并一字一顿对他说:“你就是一个伟大的逃兵,操,你的那根鸡巴是干什么的?操,使劲儿操,操出你伟大逃兵的儿子来,不操你就是孬种!”
这无疑就是激将法,又是动员令。只见他的两眼开始愣愣的闪光,随之咧嘴一笑:“鸡巴?你也敢说鸡巴?就冲这我也要操!”
我觉得那位将军立时昂起头来了,而且拼命地来回冲撞,便不失时机地鼓劲儿说:“操,好鸡巴,给我使劲儿操!”
这时,我看他的两眼都红了,不觉有些心疼,但气可鼓不可泄,就狠心加油说:“操,好鸡巴操好屄,给我使劲儿操,我是你的好骚屄!”
他简直是被激疯了,大鸡巴在我屄里急速地抽动(我这样写真是不知羞耻),嘴里连连地叫着:“操,好鸡巴操好屄,你是我的好骚屄!好——骚——屄!”
伴着这声拖长的嘶哑的叫喊,他一下子扑在我的身上不动了,心脏咚咚地直跳。那位将军也正突突地跳着进行最后的射击,每一下都射出了千军万马……
迎着那千军万马我肆无忌惮嗷嗷地叫着:“好鸡巴,好鸡巴……”随后就是无声,我们俩都像死了一样……
我放下日记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起头来。
皇后,我的皇后哇!我心里苦苦地叫着,一边摇头一边咬紧了嘴唇。
我本能地感到我的那个小东西正在长大,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不断高涨……
怎么办?难道再去找老婆?
老实说,我的老婆虽然比不上皇后,但也还眉清目秀,多少有几分姿色。
然而她缺少一种吸引力或者说魅力,皇后则勾魂摄魄。
从童年游戏时起,我觉得我的小小的魂灵儿就被她那双幽深的充满神采的大眼睛勾走了,直到今天也没能收回来。
那其中的神采究竟是什么我无法说清,但不论小时的天真,长大的抑郁,后来的沉静还是最后的狂野,都深深地撩拨着我的心,使我想看又怕看。
她大概早就知道我喜欢她又不敢看她,这种胆怯让她十分着迷,所以有时她便故意靠近我让我看她,她也看我,显出十分的孩子气,这常常弄得我很窘,她却非常开心。
但她的婚姻并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皇上,难道真是由于命中注定的那场游戏?
小伙伴们起哄异口同声让她当皇后,她羞答答的当了,结果弄假成真……
得知她结婚的消息我痛苦极了,独自关在房里愁闷好几天……
无论如何,事后我还是给她写了一封长信,表示祝贺。
我没有得到她的回信,但那年年终收到了她的一张贺年卡。
一切都在不言中,大学毕业后我默默开始了报社的工作。
也就是在新闻采访中,我认识了银行营业员小赵,现在的妻子。
她思维敏捷,眉目姣好,而且很有一点儿皇后的影子。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影子,还以为是抓住了皇后!
但她毕竟不是皇后哇,这又让我时常无端地痛苦……
痛苦,对我来说,还有比看这样的日记更为痛苦的事吗?
我无法调整自己的心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如此地做爱!
可是“别人”,那是“别人”吗?
我自知我的感情有多么荒唐,但可怜的理智又难以对抗。
一个声音突然穿透耳膜刺得我浑身一激灵:“你爱她吗?如果你真的爱她,你就得尊重她的生活!不敢看?胆小鬼!”
宫女,我几乎叫出声来,宫女!
然而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皇后的日记!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它再次拿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有人动我。
是皇上给我盖被子,他怕我泠。
睡觉时我有乱踢乱踹的毛病,往往把被子掀掉,事实上,我已掀掉几回了!
迷迷糊糊中我觉得有人抓我的乳房,我说:“别动,别动……”
我知道是皇上,他不但不听话,还又摸到我的下体……
“别动,”这时我完全醒了,口气也变得相当严厉。“别动,我说别动就别动!”
他不动了,却用全身紧紧地搂住我低声说:“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你说。”
“我们结婚的日子,忘啦?”
我不由地一惊,立时抱住他使劲儿地亲吻。我吻着的不仅是他厚厚的嘴唇,也是那个鲜红的记忆……
他又开始抓弄我骚奶,不时探索那个,那个……
我说:“摸摸就得了,千万不能再轻举妄动!”
他说“好”,乖乖地把手放下了,并开始和我聊天。
我问他:“你说的那个伏羲和女娲,确有其事吗?”
“我想有,”他拍拍我的屁股慢悠悠地给我讲故事,就像体贴的大哥哥哄着一个娇柔的小妹妹……
……那还是远古时期,洪水泛滥,相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灭绝了人类,只有善良的伏羲、女娲受到雷公的启示早早钻进一个大葫芦,才幸免于难。
洪水过后,兄妹俩承担起重建家园的责任,劳动非常艰苦。
干活休息的时候哥哥忽然看了妹妹一眼低声说:“现在没人了,不如我们兄妹结亲,繁衍人类,人多才好干活儿啊!”
妹妹害羞不敢抬头,也是低声说:“兄妹哪能结亲?老天爷是要惩罚的!”
他们沉思良久,终于,哥哥想出了一个办法:“要不这样吧,咱俩从两山分别向中间推磨盘,看推到中间能不能相合。如果正好相合,就证明老天爷同意咱们结亲……”
那天风和日丽,兄妹俩一个从南山,一个从北山,各推着一扇沉重的磨盘向中间的川地前进。兄妹俩推呀推呀,只听咕咚一声,两扇磨盘一点儿不差,结结实实地合在了一起!
结婚的当天晚上妹妹还是有点儿害羞,哥哥便用草编了一把扇子给她遮脸,这把遮羞的扇子后来就演化成新娘所戴的红盖头……
我听得简直入了迷,亲亲他娇声说:“你讲得真好!”
“好?那让咱俩也推一回磨盘!”说着,便一跃压到我身上。
我早有准备将他一把推下:“不许你再胡闹!”
腊烛一下子灭了,是我推他掀动被子忽扇的。
现在他很听话。黑暗笼罩了一切。可他的谈性正浓……
我问他:“这男女之事咋会这么荒唐,一到时候就那么胡说八道的?”
“怎么胡说八道?”他笑着吻了吻我,手下又开始不老实。
“就你说的那些,什么亲哥哥操亲妹妹之类……”重复这些话,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嗨,这算什么呀!”他哈哈大笑起来。“还多着呐,想听吗?想听我就告诉你!”
我连说“不听不听”,他匆匆起身重新点燃了腊烛,就在这时,我看见赤条条的他正在向我逼近。
“起来!”他几乎是命令着,用手向我一指。
不知为什么,我立刻乖乖地听命起来了。
他将我一把抱起来,一边亲吻一边疯狂地旋转,嘴里嘻嘻哈哈地叫着:“现在是谁抱着你转圈儿?”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便说:“是亲哥哥抱着亲妹妹。”
他大笑亲了我一口:“还有呢?”
我想了一想说:“是皇上抱着皇后。”
他嘻嘻一声说:“也对也不对。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要紧,现在跟我学。说,亲爸爸抱着亲女儿!”
“胡说!”我用头撞了他一下。
“说,亲儿子抱着亲小妈!”
“更胡说!”我伸手给了他两拳。
“到底说不说?”他一边问一边哈哈大笑,还是不断地旋转。
我拼命地打他:“不说不说!”
就在这时他停下来,把我轻轻地放在那张狗皮褥子上,柔声问:“真的不说?”
我放鞭炮是的一声接一声:“不说不说不说就是不说!”
只听他道了一声“好”便把我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其动作可谓稳、准、狠,那硬邦邦的将军一戳直入,使我真是又惊又怕又喜。我忍不住嗷嗷地叫唤:“亲哥哥!”
他起身猛地抽动了一下:“还有呢?”
“亲爸爸!”
他吻着我连声说:“亲女儿,现在亲爸爸操你!亲女儿,现在亲爸爸操你!”
我突然哭了流着眼泪嘶喊:“亲爸爸,亲女儿愿意让你操!亲爸爸,亲女儿愿意让你操!操!”
他满腔的激情像油一样被我的哭声突然点着了,每一下进击都像带血的刺刀深深地戳入心里。我禁不住颤声地哭叫:“亲儿子!亲儿子!”
这时,伏在我身上大动不已的他完全变成了野兽,只听他呼哧呼赤地吼着:“亲小妈,亲儿子操你!亲小妈,亲儿子操你!”
我从未见他这样地疯狂,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享受,他以他的野性彻底征服了我;而且,我也非常清楚他正在干的是什么,便一跌连声嗷嗷地叫着:“亲儿子操亲小妈,使劲儿呀,使劲儿!”
在我的鼓动声中他一路冲锋,奋勇向前,直至攀上顶峰做出最后的一击,才慢慢倒在我的身上……
我感到他那深深进入体内的将军还在不停地颤动,每一下都有力地送出了雄师百万,送到了那个最最隐密也是最最需要的地方……
现在,对于小虎的身世,我终于有点儿明白了,而对于皇后和皇上,也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做爱,只管让他们尽情地做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我觉得我已相当平和,我的那个小东西也没有再激动,但不知为什么,我感到累,感到浑身乏力,然而躺到床上我却久久地不能入睡。更为奇怪的是,好容易入睡了,却梦见皇后妈笑吟吟的向我走来……
八
这次聚会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闹,来的人也最多;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贴身宫女也来了,寒暄之后她很快就问:“小虎呢?”
不用我叫,孩子已经闻声跑出来,他扑向贴身宫女叫阿姨,比跟我们谁都亲。直到老同学一一到来,孩子还是紧紧抓住她不放,就在这时,我发现她和孩子的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心里不由地一沉。后来,宫女把小虎叫到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他才很不情愿地走了,关到自己房里做功课。
我格外注意着宫女,因为,她的一言一动都可能是今天聚会的风向标。面对大家我表示了欢迎,特别提到贴身宫女远道而来,我们要到外边吃饭。大家一片声地说好,然后就是七嘴八舌,要贴身宫女讲讲小镇的情况,这倒使她似乎为难起来了。
“怎么说呢?”她迎着大家的目光皱起了眉头。“要不这样吧,想知道什么,你们提问,我来回答,好不好?”
将军是个大嗓门儿,直肠子,他张口就问:“我们都很关心皇后和皇上,他们那件事,也给传邪啦,到底真相怎么样,你就在那儿,能不能给我们说说呀?这里没外人!”
贴身宫女看看将军苦笑了一下:“这个嘛,”然后又看看我和宫女接着说:“这个我是知道一点儿,但也仅仅是知道一点儿,不能瞎说。而且事情很复杂,牵涉到许多敏感的问题,所以,虽然没外人,我也不敢说,饶了我,饶了我!”她连连地拱手抱拳,我们都笑了。
“不过,这个事儿问问总不犯忌吧,”太监忽然插上来。“听说他们几个都有日记,是不是真的?”
屋里顿时一片切切私语。有人努嘴儿指了指我。老婆很快把茶端来了。
我立刻因势利导:“喝茶!喝茶!有话慢慢说!”
不过,将军还是抓住不放,他一边喝茶一边问:“你就简单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孩子的爹到底是谁?第二,咋就那么巧,土匪出了车祸呢?”
真是忍无可忍了,我借给客人加水的机会走到将军身边使劲儿捅了他一把:“老问什么?喝——茶!”我说的是将军,眼睛却瞥着宫女,总觉得她在里边使了什么坏。
后来的事实证明,是我完全错怪了宫女。
在外边吃了饭,北京的同学陆续都走了,只剩下宫女、贴身宫女和我三个人。我对宫女说:“怎么着,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去?”
宫女笑了笑然后用手一指贴身宫女:“你问她!她说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听她的!不过我可告诉你,别对我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也笑了笑算是和解。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肯跟我们走了,说是为小虎。
这天晚上小虎大概充分尝到了有妈的感觉,用宫女的话说,贴身宫女就是他的半个妈!
让孩子睡了之后我们又在厅里喝了好一会儿的茶,我对贴身宫女说:“你这趟来是不是有事儿?有事儿你就直说,不要紧。”
她点头又摇头,可眼圈儿很快却红了。
我老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以安排床铺为由离开,屋里只剩我们俩。这时她才说:“确实有事。可我也怕你为难……”
原来是为皇后妈。我一下想到我的梦:难道真有什么电磁感应?
“……你想啊,只有一个女儿也死了,外孙子又到了北京,老太太一个人在那儿真是孤苦伶仃,我想照顾也照顾不了哇,而且她还想孙子……”
我十分认真地听着。“你的意思是让她来北京,到我这儿?嗯,容我想一想。”
这一晚我们还谈到很多事情,特别谈到土匪的死。怎么就出了车祸呢?她说主要是因为婚后他们关系不好,他变得有点儿精神失常。我又问她到底见过皇上没有,她开始一愣,但终于说:“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按理说我应该去报告,可我没能这样做。”这时我突然问:“你有一本日记吗?”答曰有,但都记得很简单,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大多是暗语,宫女死气白赖要走了。我听了非常气愤,她倒劝我说宫女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在我的一再挽留下她又多住了几天。我们集中讨论了日记的事情。她只知道有日记但却从来没见过。我应该向她透露日记的真实情况吗?答曰:否。不过,皇后妈的事情与老婆商量后已经决定了,我父母也愿意请她那边一块儿住,他们都对老太太有着非常的好感……
现在,当我打开灯再次面对皇后的日记时,心态就更为平和了……
…………
一夜相拥相抱……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晚。
我说:“昨天你可真厉害。怎么成的呢?喝了那个酒?”
他连连地摇头。显得很忧郁。声音也不高。“我不能喝那个。不厉害不行啊。要几百亿比一。这是典型的人海战术。怎么成的?我也说不清。但我心里有点儿明白。好像原来丢了什么东西,一进山又找回来了。还想再试试?那就打破记录了!”
他说的我似懂非懂。“什么叫人海战术?这也打仗啊?”
“那当然!”他一口咬定。“男女做爱就是一场战争,一场不对称的战争。我要放出几百亿精子才有一个也许会成活——也许,知道吗?别的都被你杀死了——我哪儿打得过你呀!”
“照你这么说,我倒成了刽子手?”
“不好这样讲。应该是自然选择吧。我就没选上!”
我心里一沉抬眼看看他:“没选上什么?你别老瞎想。过去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努力向前看!”
“是向前看呐!我一路行来一路看,看了狐狸洞,獾猪洞,野狼洞,白熊洞,直到老虎洞,再往前,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洞。”
“你看这么多洞干啥?”心里想笑,但没笑出来。
“也许有用。狡兔三窟嘛!”
我的心里忽然酸酸的,眼圈儿不觉地潮润了。我说:“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一直处在沉思的状态。
“近忧是肚子,我们还是赶快吃点儿东西吧!”我从背包里一古脑儿掏出面包、鸡蛋、香肠、汽水,还有酒,往他面前一推说:“操他姥姥,我们吃!”
他闻言一下搂住了我,流着眼泪嗄声说:“不操他姥姥,要操我只操你一个人!我的好皇后,我的亲妹妹,我的亲女儿,我的亲小妈!”说完拼命地吻我,又要把我抱起来。
我也拼命地吻他,并拍拍他的后脑勺儿握握他的将军说:“别着急。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在咱们吃!”
阳光已经照进了洞里。我把狗皮褥子又往洞口挪了挪。噗地打开一瓶啤酒,倒了两杯。我们一人一杯举起来,使劲儿碰了一下。我说:“亲儿子,亲小妈今天敬你,我们喝!”于是,一饮而尽。
很快便觉得面红耳热。心跳也加快了。我说:“这亲儿子操亲小妈,有什么典故吗?”
他咧咧一笑:“嗨,有,也没有。不过,听人讲到一个故事。”
“又是一个故事。”我也笑了。肯定是傻笑。“你肚儿里咋那么多故事?准是坏故事!”
“坏?那你听不听?还是想听啊。那好,请把耳朵竖起来!”
我看见他的嘴正在一张一合狗嘴吐不出象牙象牙因为值钱才被人拔掉一颗接一颗……
……来,过来!这边,洞口,洞口!从这儿往那儿看。看见没有?山,山头!数数,从大到小,从高到低,一共是几个?八个,是不是?现在我就给你讲这八个山头的故事。
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一个年青貌美的母亲生下了她的遗腹子。这个男孩长到十八岁头上已是一个英俊少年,妈妈要给他娶一房媳妇,可介绍了多少人家的好姑娘他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妈妈问:“什么样的你才合意呢?”儿子说:“就要长得像你这样的。”于是,找哇找哇,但到处也没找到,怎么办?儿子说:“那我就跟你结婚。”没法儿,妈妈只得和儿子结婚,前后共生了七个孩子。可是有一天,太阳本来好好的,忽然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雷打得那个厉害呀,轰隆隆——嘎,轰隆隆——嘎,都是炸雷,老在他们家房顶上转悠,直到把她的儿子和生下的七个孩子都给劈死了才走。等暴风雨过去人们出门一看,呀,怎么平地长出了八座山?它们从高到低,从大到小,一字儿排开,就是现在你眼前所见的……
那张嘴不动了。
我也没动,好像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问:“什么意思呀?”
“你是语文老师,给我们分析分析嘛!”说得阴阳怪气。
“你的鬼故事,我们分析不了!”我也怪气阴阳。
“那好听我的。你想啊,你妈把你养大了,你却回过头来操你妈,这是乱伦,这是犯罪,这是连老天爷都不能允许的!”
“可是,伏羲和女娲呢,那不也是乱伦么,怎么老天爷就听之任之?”
“欸,那可不一样!因为当时没人啦,亲兄妹不结婚就没法儿繁衍人类。这个不同啊,有的是好姑娘他不要,偏得要她妈。这是贪恋美色,这是乱伦的犯罪,所以老天爷就发怒了!”
“噢?连老天爷都不答应的事情,怎么那时你疯了是的乱喊乱叫,还强迫我也跟你叫?”
“嗨,那你就是不懂了!做爱的时候需要一种刺激,就像刽子手杀人的时候需要喝酒来壮胆。我们人类进化了这么长时间,实际上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脱离开野兽。你皇后这么漂亮,一个谁见谁爱的美人,也不过一半儿是人,一半儿是兽。见过埃及的狮身人面像么?那就是你!所以我们人类呀,既是人,又不是人,说不定哪天就会做出一些非人的像野兽一般疯狂的蠢事,而老天爷对这总有一天是要清算的!”
我没言语。狮身人面像?那你是什么?
“我是逃兵!”当我嘻嘻的向他提问时他咬咬自己的嘴唇说。“我是由人变兽又由兽变人结果变成了逃兵!”
“你后悔吗?”我眯着眼睛看他,好像要把他看透。
“有时候有一点儿。”他也眯着眼睛看我,一边沉思一边说。“每当我感到后悔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身体里的兽性蠢蠢欲动……”
“你想干什么?”我两眼定定的凝然不动,牙齿深深地咬进了嘴唇。
“想杀人,也想自杀。”说完,一下闭上了眼睛。
“要杀人,先杀我;要自杀,你也得把我先杀了之后才成!”我哇地一声哭起来,疯了是的向他扑去。
他像被突然吓傻了是的搂着我,一边吻着我的嘴唇一边说:“哎呀!别哭,别哭哇,是谁招你了?”
“就你招我了!还明知故问,你这该死的魔鬼!”我哭喊挣扎着,伸手就抓他。
“别抓,别抓呀!哪儿有皇后抓人的?太失身分啦!”他又咧咧一笑。
“爱失身分不失身分,是你气得我!”我又做出要抓的架势。
“抓,抓,让你随便抓,抓坏了你就后悔了!”他一下吻住我的嘴唇悄悄说:“知道吗?女人抓男人,抓的血道子结了疤,可是一辈子全都下不去!所以呀,人家会抓的女人不抓脸,而是抓屁股,抓屁股……”
我不禁破涕为笑,笑得肚子疼。
过了一会儿我说:“想不到,你可真是够坏的。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我是皇上啊,皇上天生就是一个大坏蛋,他是专会讨好女人的!”说着眨眼狡黠地一笑。“你想哪,宰相文才那么好,没有这一手,我怎么能够战胜他?这就是争雄哪,争的交配权!”
“胡说八道!”我一时变得有点儿失控,气不打一处来。“越说越不像话了,不嫌牙碜!”
“别生气,我的好皇后!”他开始像哄孩子是的哄着我。“这就是生活呀,怎么能说牙碜呢?你查查字典就知道,争雄就是争夺交配权,动物世界7里不是演得很多吗?两个雄性争夺一个雌性打得你死我活。引申到政治上就是争权,争夺统治权,也是你死我活。权力和性一样,都具有绝对的排他性,都是别人不许碰的东西。宫女正在进行一项专题研究,书名都定了,就叫《性、权力及其它》。这个宫女可是不得了,她有很多惊人的看法。比如中国社会,她认为,自秦汉以来,中国的社会形态并不是传统所谓的封建社会,而是绝对君权的专制主义社会,正是它,窒息了中国向资本主义发展的一切生机,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也没有真正解决。又比如英国哲人培根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原文是The knowledge is the power! 一般翻译为‘知识就是力量。’她认为翻译错了,起码是不准,更准确的应该是‘真实就是力量。’ Knowledge 不仅有一般意义上‘知识’的意思,更有‘经过研究或调查而知道事实、真相或原理的意思。翻译的误差反映出来的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更是中国人传统认识的痼疾,他们认识不到、也不敢面对社会的真实。我们中国统治者长期以来采用的都是愚民政策,从孔夫子那儿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所以呀,几千年来,中国人都是在一种虚幻的而不是真实的社会中生活,对政治更没有任何的知情权。一切都是假的、假的,那怎么成呢?她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能在真实的基础上前进,而不能在虚幻的基础上前进。我们必须真实地认识自己的历史,既要知道有什么长处,更要知道有什么包袱,一个拖着沉重包袱的国家或民族能够走得很快很远吗?……”
我真的被他哄住了。使我感到惊异的是,他在文化领域竟然有这么多的认识和思考,以致我都觉得他已不像一个军人,而更像一个知识分子了。他在变,他努力在变,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他知道我内心深处对于宰相曾经有过的隐情,也知道自己文才上和宰相的差距。他要努力追上宰相,而追上宰相就更好地赢得了我。由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他对我的爱,他爱我的那颗金子般的心,这心多像他爷爷……那位爷爷为保卫乡亲们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位孙子则为,则为什么呢?——英勇地变成了逃兵,逃兵……一阵心猿意马。我忽然问:“你经常想到你的爷爷吗?”
“嗯。经常想到。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嗯?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他以疑惑的目光盯着我。
“不是突然。”我也盯着他。“在你和爷爷之间,我不知想了多少回,我觉得,你就是从你爷爷那儿走出来的。”
“从英雄到逃兵?”
“不,”我使劲儿摇了一下头。“从英雄到英雄。”
“唉,”他也摇着头,连连地。“逃兵就是逃兵,不要美化,我们不是刚才还在谈着真实吗?”
“更真实的应该是英雄。在那种情况下,选择逃跑是需要勇气的。”
“不是勇气,是害怕。”
“你害怕的不是别的,是你手中的枪!”我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
“你?”他一下扳过我的头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你可真是我的好皇后!这辈子有你,就是立刻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不许说死!”我抱住他连连地亲吻。“活,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在这时,我感到他正在脱我的衣服。
“皇后,我的皇后哇!”他嗄声低低地叫着,眼泪唰唰地往下流。“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决不!”我喊着疯了是的站起来,三下两下扯去他的衣服。
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在我的面前,他那将军正在突突地跳着。
我忍不住俯身低下头去,把它深深地含入嘴里……
就在这时他大叫一声把我抱起来,吻住我的嘴唇说:“皇后,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当他压在我的身上时我气喘吁吁地叫着,立时,那将军已是深深地进入……
“骚屄,我的皇后!骚屄,我的皇后!”他一边进击一边连连地大叫。
“骚屄,我是你的骚屄!骚屄,我是你的骚屄!”我也连连地叫着,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的确正在给我喂奶。他要倾尽全力注入他深藏体内的精华。他正在大干,一边大干一边呼喊。这呼喊像虎啸,像狼嚎。几百亿比一呀,他能不这样大干和呼喊吗?但喊着喊着,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儿底气不足了!一种失败的预感使我也像野兽一般叫起来:“操哇!皇上,使劲儿操,这是你争雄争来的交配权!”
他愣了一下,像是猛然遭到了什么意外的打击。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又立刻呼喊着大干。“皇后,我的骚屄,我真是爱你呀!”
我感到那位将军骤然膨胀起来了,力大无穷。此时,我相信他一定想到了宰相,他那从小的情敌。我就是要以此来刺激他,让他保持住亢奋。我感到我真是无耻,但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为了那个几百亿,我必须继续鼓励他,刺激他。于是我喊:“皇上,我是你的骚屄,使劲儿,使劲儿呀,好好使用你的交配权!”
在我的呼喊下,他一路高歌猛进,奋勇无前。他好像是被极大地激怒了,正与顽敌拼死肉搏。他搏的实际上是我,一男一女就是一场战争。我希望这战争尽可能延长,他却很快达到了高潮。当他无力地叫着“皇后皇后”的时候,我也只能可怜地喊着“皇上皇上”。顿时,我觉得我的皇上在那股猛然袭来的潮水中一下子沉没了,沉没了……
皇上沉没了,我却不得不抬起头来。在对皇后的争夺中我是一个失败者,但我从未真正明白,自己败在何处。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难道我就没有吗?我爱皇后爱到了极点,爱到了痴迷,如果今天皇后还活着,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她而去!但皇后并没有接受我的这份爱,而是选择了皇上!皇上,皇上,这个皇上到底什么地方比我优越呢?有时,我在内心深处不免为自己痛惜,也为皇后痛惜,可我敢说,我从来没有怨过她,因为我爱她!然而她也爱我吗?爱到什么程度?宫女经常说她爱我,她的日记也清楚地写着对我曾经有过的某种隐情,临死前又直接表明她爱我,但这爱在她心中到底处于怎样的位置,又是如何摆放呢?我真是不懂女人,更不懂皇后。特别是后来,她又嫁给了土匪,这无论如何让我难以忍受!可贴身宫女跟我说,其实,土匪还是不错的,他是真爱她,倒是皇后有点对不住人家。我问她具体情况,她说这个不好说,反正,为此皇后跟她不止一次地哭过。我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不愿告诉我,由此我更感到人的复杂,要了解一个人,实在难啊!幸亏我手里有三本日记,三本日记就是三个人的心,我可以好好研究。如果能拿到第四本就好了,但它在宫女手里!霎时,一个问题在我脑海忽地闪现:这个宫女,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这本日记的?嗯,下次,贴身宫女来送皇后妈,一定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