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山:虎口逃兵(上)
郭庆山九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们全家在天和晟饭庄的敬老斋包间欢迎皇后妈。当贴身宫女和我把老太太引进包间时,我们全家人都站立起来了!
我妈流着眼泪首先踉踉跄跄快步走上前去,说:"大姐,路上辛苦了,我们欢迎你!"两位老太太不觉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我爹站在旁边乍着两只大手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说:"大姐,别哭了,今天咱们团聚是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然后又责备我妈:"都是你招的,没来由,哭个什么呀!"
我和贴身宫女都劝,好容易把两个老太太分开,只听哇地一声,小虎又抱住姥姥哭起来!
贴身宫女赶快拉小虎:"诶,这可不好,别让姥姥伤心!"但她哪里拉得住?那孩子只管抱住姥姥抽抽咽咽哭叫着:"我想我妈!我想我妈!……"
这可要命了,听着孩子的哭叫真是钻心地疼啊,然而也只有这时,我才感到我对皇后的爱有多深!我本想过去制止他,但又想孩子实在是太压抑了,就让他多哭多叫几声吧!
这场宣泄之后总算有了比较轻松的气氛,我爹及时朗声道:"现在,让我们举杯,欢迎我们的大姐远道而来!"
席间,我不断给老太太布菜,尽量找些愉快的话题,极力维护着得来不易的安定局面,生怕再出什么变故,但老太太的一句话还是让我捏了一把汗。她说:"我这闺女呀没福气,当初要是听我的,也不会闹到这样!"
贴身宫女首先听出了其中的含意,当即拦阻:"伯母哇,那些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不提啦,今天咱们一块儿高兴,就只说高兴的事儿!来,您尝尝这个!"连忙给她挟菜。
事后我问贴身宫女:"老太太想说什么,你拦她?"
"哎呀,你还不知道?她是想说,当初要是皇后听她的跟你结婚,就不会闹到现在这样家破人亡了!老太太压根儿对你有好感,这是我们大家全都知道的,现在看来就你不知道!"
我不禁唉叹一声咬牙抡起拳头连砸自己的脑门儿:你咋这么蠢?这么蠢?
她还告诉我,老太太跟她讲的,结婚的前几天皇后一直在给我写信,后来又都烧了,大哭一场……
我听了十分震惊,几乎忘了再问宫女手里那本日记的事情,倒是她及时提醒了我。
"你不老问那本日记吗?提起它我还真是有点儿担心呐!在你那次见皇后最后一面之前,宫女就特地回去过一趟,和皇后谈了很长时间。关于皇上的事情,她完全是猜的,但猜得很准。她也跟我谈了很久,说此事多么多么值得研究,对中国人民精神的成长又将会如何如何,说得我十分感动。于是我谈到我的那本日记,但写的都是暗语,只有我自己能看懂。她说没关系,能不能借她看看;我不好拒绝,她就拿走了……"
带着这一天的经历,晚上我又情不自禁打开了皇后的日记,现在,真是每翻动一页都觉得沉甸甸的……
…………
我们就这样仰面朝天静静地躺着,像一场鏖战之后两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如果这时候老虎来了,就有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俩谁都无力反抗。
我想象着被老虎呑食的那种可怕的情景:它剥我的皮,它撕我的肉,它吮我的血,它嚼我的骨头咯嘣咯嘣响……
就在这咯嘣咯嘣的响声中我的意识开始苏醒,我知道我们刚刚又干了什么……
他实在是太累了。他为我付出了一切。像一只撒了气的皮球。又像一筒挤完的牙膏……
我伸手去梳理他的头发,就像一个女主人悉心梳理她的爱犬……
他非常驯服。他被我彻底征服了。几百亿比一。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忽然觉得我是多么地残酷,在这样的男女之战中女人真是噬血的魔鬼……
我也同时感到男人的可怜,他们扑向女人多像一只凶恶的猛虎,但一会儿就如土委地,活像一摊烂泥……
我就这样胡乱地想着,又像死了是的什么也没想。
动和静得到了完美的统一。我多想就这样躺下去,从现在开始直至永远……
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向前移动起来了,一屈一伸就像一条蚯蚓……
我终于从洞口伸出头去,一眼看见了外边的整个世界!
唔,蓝天,白云,绿树,红花,这一切该是多么地美好!
然而我又立刻想到了我们自己:一个逃兵,一个藏匿逃兵的老婆!
我不由地回了一下头:吓,逃兵,逃兵也向这边爬来了!
见我发现了他,他索性站起来,手里举着我的衣服:"快穿上!看成什么样子,简直是野人!"
"不,我是人类的祖先,女娲当年就是这样!"
"你现在当女娲,这是人类历史的倒退!"
"不倒退我就没法儿活命啊,你说怎么办?"
很快我已穿好衣服,女娲变成了皇后。
"其实,你当女娲更美!"这时,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我了。
"那么,你就脱了衣服当伏羲,顶多披上几片桦树皮!"
他看着我苦笑,连连地摇头:"你看,今天怎么办,咱们回去不回去?"
"永远都不回去了,就像女娲和伏羲一样,我想在这里重新繁衍人类!"
他俯下身来突然摸摸我的肚皮:"就靠这个吗?太落后了!"
我不禁一惊:"别动,弄得人怪痒痒的!"
然而他却在上边不紧不慢地摩挲起来了,一边摩挲一边说:"还痒吗?不了吧。主要是习惯。一习惯就什么都好了。不过,这习惯也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一习惯,你就什么都不深想了,你就麻痹了!就比如这生孩子,你现在想的还跟女娲一样,仍靠女人的肚皮。你就不想想,不靠女人的肚皮行不行?生物学家正在研究一种方法,不用女人,也不用男女交配,只要取男女任何一方任何部位一点点儿肌肉组织在特定条件下加以培养,都能获得人类的胚胎,要男要女都随你的便。"
"哦,那女人将来就可以不用再生孩子了,人类也可以绵绵不绝地繁衍下去?"
"不可能。自然辩证法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物种能够长久地存在,人类必然灭亡。"
"那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倒也不完全是。这就需要人类在灭亡之前好好地思考自身的问题,特别是学会和解,在这一点上,我们人类还不如有些动物。"
"什么意思?"
"想听吗?"他向我眨了眨眼。
"嗯。"我点头偎在他的身上,有点儿犯懒。
"那好,一边听还要一边想,可不能睡觉。"
我一边答应一边就势躺下来,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刚好从那儿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你知道,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竞争都是永恒的,他(它)们总是处在不断的冲突与争斗之中。然而,一个动物群体的优势又在于它的稳定性,它的大小对于这个群体的成功运转关系很大,因此,冲突与争斗发生之后的和解对于这个群体就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你可以想一想,倘若在每一次冲突中被打败的动物个体都离群而去,那么,这个动物群体的数量就会越来越少,相应地,它们获取的食物也会越来越少,而且,在和其它动物群落的竞争中很可能处于劣势,这是十分危险的。再者,即使那些被打败的个体留下来,如果不进行和解,它们也可能面临着难以获得足够的生存资源的困境,而那些做出和解的动物就没有这种厄运。
不过,和解需要胜败双方的努力,缺一不可。在动物世界,当被打败的个体向胜利的一方表示友好时,胜者往往也会配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处于胜利的一方在和解中也会得到好处:如果不进行和解,仇恨积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又打起来,那时的胜败谁属,还很难说,它也焦虑呀!这焦虑会使一种叫作皮质类固醇的压力激素上升,而皮质类固醇的增加则会导致免疫系统受到损害,因而更容易得传染病,这是每个动物个体凭着经验都能明白的。在和解行为的前后,科学家曾对它们进行过生理测量,结果表明,和解的亲昵动作会让它们的心跳减缓,这是一种压力释放的很好的方式。
由此我们可以看看人类。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最为动荡不安的地区,交战双方各派之间总是针锋相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结果,暴力冲突不断升级,带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灾难和毁灭,而这种情况又总是恶性循环,冤冤相报,永无宁日。如果这样下去不加节制,我们这个人类家园的地球,就有可能由我们亲手毁掉!我们为什么不从动物身上学点儿东西呢?比如非洲的斑点鬣狗,这种非常善于社交的动物就很值得我们学习。它们也不是永远和睦相处的,但它们并不记仇,在厮打结束不到五分钟,刚才的对手就一起玩耍了,互相舔舐和抚摸,或者做出其它的表示友好的举动来消除彼此的敌对情绪。
此外还有我们的远亲、灵长类的黑猩猩,还有山羊……
"还有逃兵!"我几乎是喊着说。
"你,什么意思?"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一挺身坐起来。
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听得很认真。"
"可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这些玩艺儿都是哪儿来的?"
"宫女借我看的几本有关社会学、人类学、精神分析学、心理学、性学、民间文学和民俗学的书。"
"宫女?干脆,你跟宫女过去算了!"
"她是说我不应该在部队,而应该在他们研究所。"
"所以你就离开了部队,变成了逃兵!"
"哪儿能这样推理呀?你生气了,是不是?"
"不是生气,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这个家族的人就是有点儿怪!"
"我爷爷怪吗?他是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村里的群众!"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浑身发软,不觉流出了眼泪……
他连忙哄我:"说说斑点鬣狗怎么就哭了?诶,看看这个,你瞧这小花儿多美!"
眼前,有株叫不上名字的小草拼尽全力开出了一朵八瓣红色小花,它正昂首挺胸,向着阳光骄傲地展示自己的姿容!
我看了看却摇起头来:"美是很美,不过,它也活不了几天了!"
"不管活几天,它也要抓紧时间,开花结果!"
我看看他不禁愣了一下。"我是说,冬天快到了!"
"是呀,我们这里的无霜期只有80天,严格说没有夏季,春秋又极短,可不,秋风一吹,冬天跟脚就到!"
"所以呀,你也要抓紧时间,赶在这个时候出来!不过,你也开花结果吗?"
他笑了笑伸手拍拍我的肚皮:"这个我不知道,请问它!"
我哼了一声撇撇嘴:"几百亿比一,我相信,我已把你彻底打败了!"
他俯身赖不叽叽的凑过来:"穆桂英拿下杨宗宝,是不是,我就成了你的俘虏?"说着,顺势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拼命地吻我。"看,谁是谁的俘虏?你还--想我吗?"他有点儿嘻皮笑脸。
"想!"我不假思索地张口而出,但随即我就控制了自己。"不,"我又连连地摇头,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怎么回事?你现在真是一个骚屄!
可是他已不由分说,扯下我的衣服,风风火火地叫着:"女娲!女娲!"转身跑向洞里,又跑回来,手里拎着那张狗皮褥子。
我迎上前去拥抱他,嘴里也是风风火火:"伏羲!伏羲!"
他选了一片草地铺上狗皮褥子,扯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回身一把将我抱起来,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疯狂地旋转!
这会儿的天气真是好极了,没有一丝风,正午的阳光把我们的身体照得暖洋洋的。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哥哥!哥哥!"
他停止旋转认真地看着我:"你长得这么美,你一丝不挂就更美,这能怨我吗?"
我钩住他的脖子吻他说:"我爱你,在这原始的天地之间,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突然哭了,说不出话来,热乎乎的泪水流到我脸上,弄得我心里酸酸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禁脱口而出:"操吧,亲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你的骚屄!"说着,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这无疑就是一个命令。他的激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仰面听他嘴里"骚屄骚屄"的叫着,大将军已是一下闯入了洞里……
我只感到触电般浑身颤抖,嘴里嗷嗷连声:"哥哥!哥哥!伏羲!伏羲!……"
我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就像一只老鹰抓住一只小鸡。
也许是天地之气同时注入了他的体内,日精月华又助他以神威。
只听他嘴里呼哧呼哧地叫着:"妹妹!妹妹!女娲!女娲!"
他呼唤我是为了打败我。大将军正在往复不断地抽动。
这场厮杀真是地转天旋,我模模糊糊的感到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他又连续几次发动猛攻,并叫应了问我:"说,杨宗保和穆桂英,谁厉害?"
我毫不示弱:"当然是穆桂英!"
他一阵傻笑再次加强了攻势:"穆桂英,他妈的,我让你穆桂英!"
但就在这时,他却一下子扒在了穆桂英的身上,被我一把抓住。
"杨宗宝,我的宝贝儿!"我抚着他的后背心疼地叫着,同时给他盖上了衣服。
"穆桂英,我的骚屄,我真是打不过你!"他可怜巴巴有气无力地说着。
"不,你是英雄,失败了你也是英雄,我的伏羲!"
就在这时我又看见了那朵小花,它正红着脸向我们偷偷地窥视……
我也是偷偷地窥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伏在灯下。
这样的日记,这样的事情,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个人偷偷地阅读,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妻子几次说:"什么宝贝锁得那么严实,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我耐心地告诉她:"不是不让你看,是怕你看了心里是块病。"
她哼一声瞪我两眼,表情极为古怪。
其它老同学也都想看,自不待言。
宫女更是恨不得立刻把日记抓在手里,但她从不直说。
只有贴身宫女最有分寸,她也很想知道日记的内容,可又决不多问。
现在,真正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我和贴身宫女两个人,而野心最大的则是宫女。
我就闹不明白,这个宫女,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从日记看,皇上对她可以说是非常地佩服,而皇后对她则是充满了戒心,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日记摆在桌上,我似乎听见它正向我发出轻轻的呼唤:来吧,到我这里来,你自会找到满意的答案!
我不由地伸出手去,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
这天晚上,我和皇上偎依着坐在洞口看星星。
这里没有工业,没有污染,天空蔚蓝蔚蓝,星星又大又圆又亮,像一颗颗闪光的浆果,仿佛就在头顶,仿佛伸手可及,我真想摘下一颗来尝尝……
我当然知道摘是摘不下来的,但是,它就不会自己掉下来?
果然,一颗星星真的掉下来了,拖着一条白色的闪光的孤线……
"看,流星!"我推了皇上一把,大叫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颗,两颗,那白色的孤线在天边追逐。
"你看那流星像什么?"他问我,眼望着天空。
"像,像灯笼!"我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一时又想不出别的了。
"也有点儿像。不过还不是最像。再想想,像什么?"他接着启发我。
"呃--嗯--"我一边望着天空一边思索。就在这时又连续出现了几颗流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像,像--信号弹!"
"唔,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他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使劲儿亲了一口。
这时我已感到有点儿冷,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怎么想到的?我也说不上,反正觉得有点儿像!"
"哈,真是有点儿像,可这一像,就出了人命啦!"他的声音似乎一下沉重起来。
"噢?"我不太相信。"怎么能够呢?"
"再听一个故事吧,嗯?"他又吻吻我,那胡子已经有些扎脸了。
我笑了一声:"又是坏故事?不听,不听!"
"好坏你自己判断。"这时他已把我像孩子一样抱起来,放在膝头上。"知道那个林场吗?"他顺手向西北方向一指。"就是文革中来了很多大学生的那个,那次你妈不是还曾提过吗?"
那次,那次是哪次?我的记忆迅速翻动着历史,仿佛还能听到哗哗的纸页声……
"你妈说,这样整人,真是岂有此理!"
"唔,想起来了,可是说的什么事,我已记不大清了!"
"那时候我们都小,大人的事我们也不懂。可是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石家庄碰到一个人,不到五十岁,头发全白啦,问他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就是在咱这儿林场挨过整的大学生,前后三个月,整的死去活来呀!"
我不由地"哦"了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就为那流星,说是反革命给苏修那边放的信号弹,里通外国!"
"根本没有的事,他就承认啦?"
"不承认不行啊!把你关起来交代问题,白天黑夜不让你睡觉,车轮大战呐!先后抓了十几个人,打成一个现行反革命小集团,没日没夜地逼供,一个月内逼死了三个人,跳河的跳河,上吊的上吊。他的头发一夜全白了,他的女朋友被逼疯……"
"哦,这是真的吗?"我忽然感到浑身发冷,不觉地抱紧了他的腰。
"不相信可以问你妈。唉,你还像个小孩子!"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俯身又吻我。
"不是不相信,我是害怕它们是真的!"我也去吻他,两个人无声地拥抱在一起……
不知过了有多久,他忽然说:"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我倾耳片刻:"风,起风了!"
"不,不是这个声音!"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再听,那个声音,听见了吗?"
"哦,是不是老虎?天呐!"我不觉地搂住他脖子,缩成了一团。
"不要怕,"他说着又吻我。"一是它离这里还远,二是来了也不要紧--有我呐!"
"你不怕老虎?"我上牙打着下牙说。
"我是说不要怕。不要怕和不怕那是两回事。首先我们要从精神上藐视它,决不能被老虎的其势汹汹所吓倒;同时还要做准备,想办法。"这时他把我放下来,弯腰在腿那儿摸了摸,抽出一件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匕首?你带来了这个!"我又惊又喜,禁不住抓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此时月亮已经升上来,我唰唰挥动两下,寒光闪闪。
"嘿,真行哪!"他赞道。"现在还怕吗?"
"怕。"我只说了一个字,紧紧地攥着那把匕首。
"好媳妇。说实话。我也怕。谁说不怕是瞎话。景阳岗上的武松他就不怕吗?不怕一听虎啸出了一身冷汗?那也是吓的!但是怕有什么用?你只能迎着上前硬着头皮去打虎……"
他说着站起来,月光下更显得高大魁梧。顿时,我的眼前仿佛一下闪过了武松,闪过了伏羲,闪过了他那未曾谋面的爷爷……但我又清醒地知道,他就是他,我的皇上!我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泪流满面说:"皇上,我的皇上,今晚你还操我吗?"我真是恬不知耻了!
"操!"他咬牙切齿说。"老虎来了打老虎,老虎不来操骚屄!不过现在你看,山里的风景有多美,我们还是先来好好欣赏一下风景吧!"
我痴痴地抬起头来。一轮明月恰在中天。山风起来了,但还不算很大。松涛阵阵,宛如正在上涨的潮水。在这一切之上还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一会儿一声的虎啸……
"听见了吗?"他说。"虎啸,你听那虎啸有多美!真是百兽之王啊,威震群山!"
"我怕!"我说着,声音已经发抖。"美倒美,但是,那多可怕呀!"
"是啊,这是一种恐怖美,只有达到一定的精神境界才能感受到,你真不愧是个皇后哇!"
我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得了吧。你还挺会说!那是你们男人的声音,我们女人不需要!"
"不需要?"不知怎么他竟笑起来。"呆会儿我再问你需要不需要!"
这天夜里老虎终究没有来,但是却有另一只老虎疯狂地扑在我身上;当他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声虎啸般的吼叫时,我只觉得地动山摇,而那月色,那山风,那松涛,也随着他身体的猛然一抖,注入了我的体内,汩汩流淌……
这天晚上我未能从日记中找到任何答案,但那虎啸却让我感到震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个问题不住地抓挠我的心:老虎,那只老虎究竟怎样了?后来,我没有办法,只得披衣下床重新回到书房,一看,那本日记仍旧摊在桌上。我真是有点儿后怕呀:这要是被老婆或小虎发现,那还了得?大概是皇后显灵,特地让我起来锁好日记的。我看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无论如何得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黑夜里我一惊一乍的,隐隐约约总听见虎啸……
十
这段时间社里工作比较忙,回家很晚,已有几天没看日记了。
再者,我也想让脑子清净清净,好思考些其它的问题。
偶尔,还得过父母那边看看,也看看皇后妈--这位老人心地善良,极有人缘,和我父母相处得很好。
我妈甚至说,自打这大姐来了之后,不但生活更加丰富了,而且谈谈过去的小镇风雨,相互激发,还促成了新的人生计划。
他们大概是都想写点儿东西,把那段难忘的沧桑经历留下来。
我知道,当年,在那个小镇和周边地区,除了解放前夕闯关东的一些内地农民外,很多都是由于政治原因从全国各大城市发配到那里进行劳动改造的知识分子,改革开放后,这部分人及其子弟大都通过各种途径陆续返回了城市。
我的父母和皇后妈同病相怜,类似的命运使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然而见了我,皇后妈总是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故意不提皇后,尽量找些其它的话题。老人也很明白我的意思,双方心照不宣;但这种情况相持得愈久,内心的压力也就蓄积得愈大。
今天,皇后妈终于拉住我的手流着眼泪说:"得啦,皇后的儿子就当你的儿子吧,谁让你是宰相呢!"她完全了解我们小时的游戏,熟知其中的许多故事。
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揉揉眼睛说:"伯母,请您放心,我已向皇后当面保证过,一定让小虎上最好的大学!"
保证,我还向皇后当面保证,一定要把她和皇上的事情如实写出来,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孩子和世人;然而,我能够完成她的嘱托兑现我的保证吗?
老太太的眼泪陡然激发了我对皇后的爱,内心再次受到深深的触动。
晚上,把别的事情打发完了,我又伏在灯下,在那个小小的光圈儿里开始了我的举世无双的偷窥……
…………
回来了,终于,我又回到了我的家!
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我庆幸;我还要准备晚餐,和我的皇上庆祝一番!
我已和他约定,夜里两点钟,他准时到达,我准时开门。
想到这里我觉得好笑,像从前的革命者,做地下秘密工作。
可是,我们敢在地上吗?
我们是鬼,我们不敢见人!
这使我更加怀念山里的生活,像野人,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做爱!
我成了女娲。我感受了伏羲。我一下回到几万年前享尽了男女之战的残酷与热烈,粗野与欢快。我是皇后,但我已没了任何温文尔雅。我胡言乱语。我无所不为。我是一个放荡的逃兵的老婆……
然而我却由此逐渐认识了逃兵,也认识了我自己,并隐隐约约地感到,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皇上……
人生没有回头路。我只能和我的皇上一起挣扎着向前,向前……
夜里两点,他准时到达。当他在黑暗中悄悄地钻入房里时,我一下搂住了他哭着小声叫:"皇上!皇上!"
我们在黑暗中举杯,在黑暗中默默地吃饭,然后上床。
他搂着我问:"还想吗?"
我坚决地说"不",随之则是无声的拥抱。
但我们都在想事,谁也没睡着。
后来他忽然问:"路上遇见过人吗?"
我开始说"没有",可立刻想起了哑巴。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了口:"要注意。好心有时会招来横祸。"
我说:"哑巴又不会说话。"
"不,"他口气坚决而又吓人。"你哪里知道,哑巴要是一说话,就会惊天动地的!"
我一下合上了日记,不禁咚咚地心跳。
不能再看也不敢再看了,我怕那个哑巴!
每次看到这里都是这样,仿佛只要这样把日记一合,就可以挡住那个尾随皇后嗷嗷乱叫的怪物。
我还要狠狠地责备皇后:真是瞎心啊,你那么可怜这个哑巴干什么?他爹是谁?不就是那个造反派头目、在林场制造冤案、逼死好几个人、外号活阎王的家伙吗?
可我不敢看又不能不看……
…………
真是奇怪呀,昨天上午我又无端惹上了哑巴!
只要从商店里一出来,十之八九都会发现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嘻嘻的笑着要吃的,不给不走;有一次竟追到我家门口了!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给吧,他越追越勤;不给,他緾住不放。
我不敢告诉皇上,但他已有所察觉,大概是发现每次回来之后我的神色都不大对。
"怎么啦?"今天,他终于说。
我突然哭了起来,呜呜的扑向他的怀抱:"我怕,那个哑巴……"
其实,我哭还有更深的原因:这已引起张老师和贴身宫女的注意。张老师甚至直接问:"怎么回事,那个哑巴老是追着你?"我向她做了解释,她撇嘴一笑说:"要吃的?怎么偏跟你要?恐怕也是你太漂亮了!"这话虽然让我不快,但她尚未怀疑到别的,我还稍感安心;可贴身宫女就不一样了,听了我的解释之后半晌不言语,弄得我几天心里扑腾腾七上八下的……
他也是半晌不言语。后来我急了,用头撞他的胸脯:"你倒说话呀!"
"别人有什么反应?"他终于开了口,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我只得讲出了张老师和贴身宫女,他听得很认真,但听着听着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使我的心情更为沉重。
"这些都是表面看见的。"他张开眼睛看看我。"还有,看不见的那些呢?你知道,哑巴自有哑巴的语言,谁知他用哑语跟人说了些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爹,那可是个万里挑一的坏家伙!"
这下提醒了我:他爹,那个在林场当过人事干部现任派出所所长的,可是个黑心的整人狂,当年的信号弹冤案就是他一手制造的!然而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我不禁绞起了双手。
"别慌!"他安慰我说。"再看看。一般,你都什么时候出去买东西?哦,改一下,或早点儿,或晚点儿,让他摸不准。还有,你是不是可以上班?也免得人议论。"
我想了想,点点头:"也好,这样就都正常了。"
事不宜迟,我当即找到贴身宫女表示了这样的意思,她沉吟良久说:"如果身体真的可以了,我觉得上上课也好,可以让学生分分你的心,主要是,这件事给你的精神打击太大了!"
贴身宫女对我非常地体贴,她刚荣升教导主任,话语中还有一种领导关怀下属的温馨。但让我想不到的是,她最后委婉地问我:"对于今后的生活,现在,你有什么考虑吗?"
我认真地看了看她,心想:是谁这么惦记我?想笑,但我忍住了。可以肯定,她的背后有个人--一个两眼灼灼盯着我不放的男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使我脱口而出:"不,我什么也不考虑,我只考虑我苦命孤独的老妈!"
我不知道我的话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但我刚一出门儿就哭了,回到家里禁不住自己偷偷照镜子。
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就在我的面前:大眼睛。小鼻子。高颧骨。麦色光洁的皮肤。丰满性感的嘴唇。细长而黑的双眉掩映着深眼窝下浓密的睫毛,两眼一忽闪居然带出一股孩子气……
我为自己的美貌顿时惊呆了,可是我又不能不为此感到气恼和伤心:你这么美丽干什么?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能带出一股孩子气!
我开始暗暗地恨我自己,滚滚的热泪流遍脸颊,两排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一只大手从身后轻轻揽住了我的腰,回头一看是皇上。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显然,他已暗中看我好久了。
"哭眼睛,哭鼻子,哭我这张可恶的脸!"我赌气说。
"你的脸可不可恶!"他迅速转过身来抱住我,脑门儿对脑门儿,吻吻我的鼻子,吻吻我的眼睛,然后吻遍我的脸,边吻边说:"就为这张脸,让我得罪了宰相;还为这张脸,让我变成了逃兵!"
我一下子愣了:"是我让你变成了逃兵?"
他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可也是。"
见我傻了是的呆愣在那里,他又补充说:"这是我事后好久好久才想的,我神圣的皇后决不会允许我那样做!"
"那样做,哪样做?"我似乎明知故问,但并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他的眼圈儿立刻就红了。一时相对垂泪,我们沉默了许久,贴身宫女的话我也没敢告诉他。
夜里我完全失眠了,活跃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念头:他,他到底是怎么变成逃兵的?
面对这个问题我曾一度很有自信,仿佛看清了一切,但现在却突然觉得……
特别是他说"我神圣的皇后"--我也配"神圣"么?难道是我的"神圣"把他变成了逃兵?
现在,我越想越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真是想不明白!
这个问题不但当时的皇后想不明白,就是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也想不明白。
宫女能够明白吗?我忽然想到她,恨不得立刻就此跟她进行一番认真的讨论。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材料都在我手里。
但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鬼使神差。
"宫女吗?"我已很长时间不再叫她研究员。"嗯。是我,深夜相扰,只有老同学才敢这样啊。还在忙?忙什么?哦,瞧你说得多好,就像不同流域里的两条河,因为目标一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找到一个交汇点。是,有个问题。是,我的河还在我的流域里。也在你的流域?那好,我们就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了!就是,就是那个逃兵,我一说你就知道。是啊,你说他,他怎么会变成一个逃兵呢?你有研究头脑,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哈,这个问题呀!我,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有句话你不会不知道:'巧媳难为无米之炊。'你说说,我这没米的饭能够做成吗?"
我知道她会这样说,但心里还是不由地咯噔一声。"诶,别生气,"我极力稳住自己,婉言相慰。"这事儿,你知道,我,不太好办,因为皇后有言在先……"
"皇后有言在先?连毛老头儿有言在先也都改了嘛!"
"别急呀,改也需要时间!行,你得容我好好想想。诶,现在,就你对他的了解--后来,实际上他跟你的联系更多,你说说,他,他怎么会变成一个逃兵呢?"
"你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说法,一个解释?嗯,我想这应该有,因为他已经变成逃兵了,这是一个事实。有一个事实就应该有一个理由,它是事物由此及彼的内在动力,没有它,事物就不可能完成它的变化过程。只是啊,这个事实在外边,我们看得见;而那个理由在里边隐藏着,我们看不见。要把看不见的东西挖出来获得一种发现,就得进行一番研究。只是啊,我们的研究可能很快完成,也可能很长时间完不成。但这没关系,只要有一条,你把事实摆在那儿,让人家自己看,把信任交给读者,他们都会有相应的认知和结论,都会……"
"诶诶,我不要听你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我要具体的。就凭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怎么会变成一个逃兵呢?"
"噢,你是这样啊,想让我老太太上鸡窝,一抠鸡屁股立刻就把鸡蛋掏出来?"
我一下笑出了声:"这话,只有你宫女说得出!"
"怎么?不好听,是不是?可你,你也太急功近利了!"
我知道她不可能跟我说什么,便转了个话题:"得,这个问题电话里不好谈,我们以后慢慢来。听说,你去看了皇后妈?"
"是啊,你的耳朵够长的。不过你说说,人家不请我,那我还不赶快自己去?老同学的母亲么,大老远来的!"
"诶,你又多心了!"我明白是为上次欢迎皇后妈没请她,便想做些解释。"你知道,那次她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立刻拦住了我的话头哧地一声笑。"我还知道你和贴身宫女聊了很长时间,并且提到我手头的那本日记……"
"是啊,是,"我也立刻拦住了她。"不过没关系,那本日记你就好好保存吧!"心想,我得让你知道,别想用那本日记要挟我。
放下电话我又沉思了很久,不觉地二目微瞑。
今后跟她怎么打交道?这个宫女真是难緾!
然而我又不能不承认她目光的敏锐、思想的犀利,在我研读日记的整个过程中,很多地方都想跟她交谈啊!
我需要她;但是,如果她不能看到日记,就不可能给我真正的帮助,怎么办?怎么办?
来吧,到我这里来,你自会找到满意的答案!沉思中我又听见日记正在向我发出轻轻的呼唤,不由地睁开了眼睛……
…………
让我更为不解的是,自打山里回来,皇上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半天半天不说一句话,就像和尚参禅一样。
"你在想什么?"有时我问他,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笑,然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想他知道,但不愿告诉我。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他知道,可是说不清。
他说的"不完全是,可也是",就属这种情况,又是又不是。
我现在也是:明明在想事儿,但想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心里知道,要说,却是说不清。
难道,我的脑子出了毛病?他的脑子出了毛病?或者,我们两人的脑子全都出了毛病?
呃--嗯?我仿佛是把声带绞成绳索,从鼻孔里扭出了一股长长的气流,那气流撞在日记上,弄得纸页都微微颤动。
我的心也随之颤动起来,不由地打开皇上的日记,因为我忽然想到那里有一个地方……
…………
不知为什么,一回来,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全身不舒服。
还有那个哑巴,也让我感到危险,必须随时提高警惕。
皇后不愿回来,其实,我更不愿回来;可不回来怎么行,那不成了野人啦?
野人?现在我算什么人?整天躲在黑暗里,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由此我便开始检点自己:说我活着,我已经死了;说我死了,我仍然活着。
我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的丑类,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被拘捕的逃兵!
其实,对我来说,被发现、被拘捕并不是那么可怕,更可怕的是它的后果,那后果将导致我的亲人……
唉,有时我会常常感叹:我还不如一只老虎,它正得到国家精心的保护,在森林里自由自在……
我多想变成那只老虎哇,哪怕被它吃掉,化为它的血肉,变成它的一个小小的细胞!
那天深夜我躺在老虎洞里倾耳听虎啸,听着听着似睡非睡,就见老虎来了……
它围着我转来转去,但它并没有吃我,而是用嘴一叼把我叼起来扔到背上驮着就跑,一直越过高山,跑出森林,浮过汹涌的河水,进入一片广阔无垠的大草原,然后轻轻一扔把我扔进了深深的草丛……
我刚好落在一只山羊的脊背上,它似乎吃了一惊,可跳起来也是,驮着我就跑……
一个牧童忽然大叫:"有贼!抓住他!那个骑羊的!"
顿时,整个草原沸腾了,无数的人群向我冲来,"抓贼抓贼"的呼喊响成一片……
我双手抓着山羊弯弯的犄角回过头去冲着他们发出大笑:"来吧,看谁跑得更快!"
我的山羊只管飞快地跑啊跑啊,一直跑出了草原,进入一个有着许多尖顶的城市……
但就在那里追我的人群又出现了,他们迎面堵住我疯了是的大喊:"就是他!偷羊贼!抓住他!"
其中有个白胡子老头儿眯着两眼把我瞄了又瞄笑起来:"哈!原来他还是一个逃兵,抓住他!抓逃兵!"
我一惊,从山羊的脊背跌下来撞到地上,醒了……
当时,我静静地躺着仍能听见虎啸,心想: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
回来之后我也经常想到这个梦,特别是听皇后哭诉哑巴追她,想得更是有点儿神经质。
老虎和哑巴就像两个怪物,不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搅得我寝食不安,但我从来没跟皇后说过。
我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为此担惊受怕……
我有时也会想到我妈,想到我妹妹:她们会不会想到我?想到我什么?
我还想到了我的岳母,皇后妈。我知道她对这个女婿不太满意,但她如果知道我是一个逃兵呢?……
逃兵,逃兵,他妈的,我是一个逃兵了,现在我还往哪儿逃?往哪儿逃?……
我觉得我就像在茫茫宇宙中艰难地跋涉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第一次真正读懂了这首诗,而且我相信,这就是陈子昂在一千几百年前专门为我写下的……
我无路可走,我再也找不到方向……
每逢这时我就隐隐约约听到了那个虎啸,它告诉我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没有死路,从前我曾这样认为;但现在,如果有了一条死路又不得不走呢,我该怎么办?
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的状态应该结束,而且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他妈的逃兵,我是一个逃兵,他妈的我还再往哪儿逃?……
皇上的日记到此戛然而止,以后都是空白。
有一页上边倒是写了几行,但写了又都涂掉。他大概是先用笔狠狠地打了一个叉子然后又反复涂抹,涂得很深很深,只能约略看出几个字是"他妈的逃兵",别的都看不清。
那个狠狠打出的叉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力透纸背,就像用刀刺出来的一样--他一定是把笔当作刺刀了!
"他妈的逃兵"让我沉思了很久很久:那时,当他写了又狠狠地打上叉子并反复涂抺的时候,他到底想些什么呢?
还有,此时的皇后痛苦虽然痛苦,但她感受到了那把刺刀吗?
没有,从日记看,她倒是很快就被一种幸福和喜悦占有了……
8月16日
下雪了!
早起一推门,迎面就是一阵凛冽砭骨的寒风,眼前一片银白。
这里的冬天说来就来,大概是昨天夜里或今天凌晨,悄无声息地下了这象征冬天来临的第一场雪。
天很快就晴了。大地盖上了一床厚厚的雪被。
蓝天,白云,红日,现在又加上这场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庄严,那么纯净。
这里没有污染。雪后的空气更是清新。任何人吐出的痰都是白的。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由地伸开两臂,做了几次深呼吸。
吐故纳新,我一下想到了这个词,不觉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一种奇妙的感觉随着那吸入肺腑的新鲜空气浸透全身,好像每一个细胞都被突然激活了!
8月16日,不知为什么,我一下想到了今天的日期!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禁不住一阵惊喜:上个月的例假是7月12日来的,而今已经过了整整4天!
4天,这4天就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我再次抚了抚肚子,好像是要它给我一个回答。
我的例假一直很准,前后从未差过两天……
一丝麻酥酥的颤动让我几乎惊叫起来,但我还是努力忍住了!
可我却忍不住要告诉皇上,一进屋就急忙跑到屏风后面。
"下雪了!"我说,那激动简直胜过中了百万大奖。
"我估计到了,"他表情淡淡的。"要不,我为什么急着进山?咱这儿的季节,真比写的还准。"
"我的肚子也比写的还准!"说着,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他望着我顿时惊呆了。我的两眼忽闪了一下。
"真的?"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猛地抱住了我。
"真的,我相信它是真的!"我一边吻他一边说。
我们相拥着倒在床上。他立刻撩开衣服抚摸我的肚皮。先是附身倾耳谛听,接着便吻肚脐眼儿。我不禁痒得格格笑起来:"你疯啦?"
"我疯啦!我疯啦!"他笑着连叫了两声。
我赶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喊!"
就在这时我发现他的眼泪唰唰流下来,一直流到了嘴角。
我说:"哭什么?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他看看我半天不言语。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爷们死了,你的孩子哪儿来的?"我当即听见了这样的质问,但是我不怕。我早就想好了,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给我的皇上生个孩子,让他有后!……我心胸起伏,那里的千言万语都在不住地汹涌。然而我怕他的思想负担太重,就说:"别瞎想。才过4天,到底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万一要是呢?"他望着我一边说一边微微地摇头。
"那么,你希望它是还是不希望?"老实说,对于他的这种表现,我打心眼里不满。
"当然希望是!"他已听出了我的不满,但他还是一边说一边微微地摇头。
我冲口而出:"既然希望是,那就不用怕!不就是别人会问:你爷们已经死了,孩子哪儿来的?--哪儿来的?跟什么野男人搞的,你管得着吗?"
"你--"他拖长声音两眼直瞪我。大概是我的话太粗太野,把他吓住了。
"我--到底怎么啦?"
"你,"他苦笑了一下仍是摇着头。"你,你得知道,你是皇后哇!"
"皇后怎么啦?皇后就得那么温文尔雅?就得那么循规蹈矩?"我反问着,几乎是向全世界宣战。"我早就不像皇后了,生活把我逼成了这样!"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然后一头埋在我的胸脯上,两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腰。"皇后,皇后,"他颤声哭着说。"我真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让你嫁给我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伸出两手轻轻地抚弄他的头:"说的什么傻话?不哭,不哭!"这时,我的心里酸酸的,酸酸的甜,觉得他就像我的一个大孩子……
大孩子!大孩子!我的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儿,不由地微微闭上了眼睛咬紧了嘴唇。
此时,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她的大孩子,躺在她的怀里,让她尽情地抚摸。
我知道我对皇后的爱不大正常,甚至已经变得有点儿病态,但我没办法。
还有对于皇上的嫉妒,这几乎就是出于一种低劣的本能。
我不由地自问:难道,你就不能让自己在各方面都变得高尚一点儿、用西方的话说就是有点儿绅士风度吗?
我的脑海立时涌出一朵浪花,那浪花又倏地化为宫女盈盈的的笑脸。"这就对了,"她说,表情那么温馨,那么善良,甚至让人感到一种内在的纯净。"但这还不够。你还必须跳出情感,进入理智,对逃兵这一特定事物进行哲学的思考。"
哲学?我心里一动,宫女不见了!
然而,她的话却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把我带进一个崭新的世界。此时,当我再次打开日记,我忽然觉得我的所思所想,我眼前展现的一切都已大不相同了……
…………
9月16日。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我的例假仍然没有来。
上午,我和皇上举杯简单庆祝了一下。不管是男是女,反正我已经有了!
然而下午上完课,贴身宫女却在办公室留我说了好一阵子话,说到最后,不知怎么提到了土匪。
"土匪这婚姻也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没办法!"她好像为他十分惋惜。
我本能地听出了这里的意思,便说:"你心眼儿好,赶快给他张罗一个不就得了么!"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停下来特地看看我。"别人张罗的效果总是不太好,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谈!"
我一下想起上次她和我的谈话,不禁心里一动 :唔,让我考虑未来的生活,原来如此!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回到家里,但此事仍然没跟皇上说,我怕他心烦。
爱一个人就会处处为他着想,我这样做,是不是皇上也会这样呢?
我发现,他的沉默寡言变得越来越厉害了,每天往屏风后边一坐,就像面壁十年成佛做祖的达摩。
我的怀孕只给他带来短暂的喜悦,而这喜悦很快变成了忧虑。
我当然也有忧虑,但我的喜悦压倒了一切!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要生这孩子,就是见识短了吗?
我几次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要这孩子了?"
他每次都是坚决地说"不",然后又默默地摇头。
就在他上次摇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你,怎么回事?这头发--"我抱住他哇地一声哭起来。
他连忙用吻堵住我的嘴,半天才说:"伍子胥过昭关……"
我这才看清我们人生的昭关,一下子傻了!
那天我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谁也不再说话。
忧虑,恐惧,此事对我的心情影响很大;但不管怎么着,我有了孩子,有了孩子!
这小生命给我以勇气,我那深藏的喜悦终于还是慢慢抬起头来了!
然而我的皇上仍是那么沉默寡言,我还能给他再添烦恼吗?
但是,伍子胥过昭关,我的伍子胥,你,到底想些什么呢?
我只能看见他的脸,进不了他的心。
可土匪,这该死的土匪却像魔鬼一样进入了我的心里,搅得我日夜不宁……
一提土匪,皇后就有一种本能的厌恶,但说句老实话,土匪这人还不坏。
他是本地山民的儿子,朴实得就像脚下的黑土地,结实得就像山里的株株林木。
那时做游戏谁也不愿当土匪,一说让他当,他没二话就当了。
哪儿知这老实圪垯暗藏了一个鬼心眼儿,游戏当中灵机一动,他把皇后从皇宫中(老虎洞)一下子就给抢走了!我眼见他抢到皇后抱住就硬亲了一口,吓得皇后嗷嗷直叫。
当时,在我们男孩儿幼小的心中没有谁不想亲近亲近皇后的,但能做出这事,只有他土匪。
今天想想也是难怪,有一句话说:她长得那么美,这能怨谁呢?
但皇上被骤然激怒了,他向我振臂一挥:"追,赶快给我抢回来!"
我深知问题的严重,如果土匪把皇后抢到山上一成亲变成压寨夫人,那就一切都完了!
于是,我疯了是的扑上去,冲着土匪就两拳,打得他鬼哭狼嚎!
这件事很有点儿英雄救美人的味道,多年之后仍让我引以自豪--也许,我对皇后的爱就是那时深深种下的……
童年往事竟是如此地刻骨铭心,我想,这对我对她对土匪都一样,只是各人感受不同。
那么对于皇上呢?
我忽地想起他向我挥手发出命令的一瞬间,事过这么多年仍然历历在目。我看见他的两眼一下子都直了,里边金星四射。他发出的叫喊真邪了,就像老虎冲天一啸,震得地动山摇。我所以能那么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土匪,大概正是借助了他这虎啸的神威;而土匪和皇后也一定同时受到了震撼:土匪是被吓懵了,因之束手就擒;皇后则由此感到了一种电击般惊心动魄的爱……
爱……爱……皇后的"嗷嗷直叫"与皇上的"振臂一挥"霎时落在了天平的两端,阴柔的弱小与阳刚的强大有着完全相等的质量,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平衡!可我真是一个睁眼瞎,事过这么多年才刚刚发现!这时,只是到了这时我才第一次明白,皇后的弱小与皇上的强大之间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共鸣,以及她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皇上而没有选择我……
那么逃兵呢,他为什么当了逃兵,难道也是因为这种爱?这种强大缘于弱小的美丽的平衡?……
哲学,我又想到了哲学,心下一沉,犹如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朵浪花,浪花再次化为宫女的笑脸……
现在我不能不承认,宫女,这个曾那么让我讨厌的宫女,她已深深地钻入我的心,弄得我神魂恍惚……
恍惚中我又看见了逃兵,一群黑影正在追他,他只能从家里往外逃,逃,一直逃进了深山老林……
皇后的这段日记笔迹非常零乱,我要仔细辨认才能慢慢读下去,但只要一读,它就立刻揪住了我的心……
…………
几天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我的皇上彻底变成一个伍子胥!
看看他的头发,再看看外边漫天的积雪,我只能无声地哭泣……
他的満头白发告诉我,他的心里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多少次我泪流满面抱住他的头:"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想什么?"
"想什么,我说出来你能顶得住?"他愁苦万状的笑着,笑得我心里一阵一阵疼。
"说吧,不说出来我俩都难受。"我心一横,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但他还是愣了好半天才说:"你知道,我躲在这里,总有一天躲不过去的!"
"为什么?"其实,我心里并不是完全不明白,但我还是这样问。
"你想啊,那哑巴,特别是哑巴他爹!还有你们那位张老师,贴身宫女,土匪……不论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总之一句话,纸里怎能包住火?"
一提土匪我这心里就禁不住咯噔一声:"你怎么会想到他?"
"别忘了,他已是派出所的副所长!"
我咬牙"嗯"一声:"那,怎么办?"
"怎么办?要有所准备!"
"准备,你能怎么准备?"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必须准备一些御寒的东西。"
"再到山里去?这冰天雪地的,最冷冷到零下五十多度,不是找死吗?"
"如果非死不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说没有死路吗?"
"但它今天摆在了眼前!"
他看着我愣愣的不再说话,我也愣愣的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抱住他的头哽咽说:"我跟你去,要死一块儿死!"
"不要犯傻,"他抚着我的肚子柔声说。"你有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我一字一顿说,"我们的孩子也要跟我们在一起!……"
这一夜我通宵未眠,特别是一想到土匪我就本能地想到小时被他亲的那一口,真像让毒蛇咬了是的……
其实,真正的毒蛇在后边,这,我从土匪的日记中一下就能找到。
应该说明的是,土匪的日记就像一本豆腐账,大多没什么好看的;可让人奇怪的是,一提到皇后就不一样了,居然也是有情有感。
皇后临终前告诉我,他的日记是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一堆破烂中偶然发现的,本想烧了算了,但翻了翻,还是留下了。
回想当时的情景,皇后好像很有一点儿无奈,也有一点儿哀伤……
我把日记中凡是提到皇后的地方都做了记号,而毒蛇总是追在她的身后……
…………
今天所长把我叫到家里去吃饭,不知要说什么事儿。
"你知道皇后吗?那可真是一个大美人!"他喝了一杯二锅头,咧咧嘴,话就开讲了。
我知道他一喝酒就要谈女人,可是跟我谈皇后,这还是头一回。他明明知道皇后跟我是同学,为什么偏要这样问?我看看他随口搭音说:"是啊,怎么啦?"
"怎么啦?你还问我怎么啦?"他看看我伸手抺了抺嘴巴,忽然哈哈大笑。"大美人儿,大美人儿,他爷们死了你就没想过?亏了你还是同学!"
"想过,怎么能不想?"我也举杯和他碰碰喝了一大口,因为我知道,跟活阎王在一起,不管什么事儿,都得顺着他。"他爷们也是我同学。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儿,当然也光荣。但我们老同学提起来,还是为她很难过。"
"是啊!"见我和他碰了杯,他的兴致更高了。"人死了,哪儿能不难过?可也不能老难过,难过之后怎么办?"他举杯向我示意了一下。"喝,哈哈,他妈的我们喝!"又是咕嘟一大口。
我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呃嗯--难过之后怎么办?怎么办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咱们怎么管?"我一边喝着一边咧嘴说。
"还咱们?现在就是你!"他回身向后一指:"你呀,真是一个傻狍子,还不如我这哑巴儿子!"
我这才注意到哑巴。他正"啊啊"的指手画脚,显然是得到了父亲的鼓励,急于想要表达点儿什么。
"他在说什么?你懂吗?"我问。
"懂,他说什么我都懂,我说什么他也懂。他现在正说他怎么追着皇后要吃的,还说皇后美,美!"活阎王一边解释一边流口水。"他都知道美,你是土匪你还不知道?看着美就赶快下手哇,抢呗!"说着向我使劲儿一挥手。
我顿时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小时的事情?我抢过皇后,但那是做游戏,真抢,怎么抢?不,这可能是说的他自己,他现在的老婆当年就是凭着一点儿权势生生抢来的。后来又不断和别的女人胡搞,连抢带偷。很多人背后议论说,这王八蛋不是个东西,所以老天爷惩罚他,生了个哑巴!还有,他说这话恐怕是没安好心眼儿,想对皇后……
"怎么着,敢抢不敢抢?"他冲我喷出一股酒气又是哈哈大笑了两声。
我说:"所长真会开玩笑!你也不想想,人家现在是光荣烈属哇,英雄的遗孀,谁敢打她的主意?"我把一个"谁"字拖得老长。
他翻眼看了看我一时有点儿尴尬:"哈哈,玩笑,玩笑!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想早点儿给你找个老婆,你的这个问题总得解决呀,我还等着喝杯喜酒呢!"
没想到,活阎王这席话让我翻腾了一夜,他妈的!
我决定去找找贴身宫女……
看来,贴身宫女在皇后面前提到土匪决非偶然,不过那时,她大概还不知道毒蛇要在土匪身上打什么主意……
紧接着,毒蛇就以不同的形态光顾皇后,这在她以后的日记中几乎随处可见……
…………
"你要注意,你的尾巴怎么又来了?今天已经到了家门口!"下班一进门儿,皇上就问。
"呃嗯?"我感到奇怪,因为我并没有上街买东西,一直在学校。"他来了怎样?"
"我从窗帘后边看见他先是在院子里转游,一会儿就走到咱们窗前,东瞧瞧,西看看,鬼鬼祟祟的。"
"噢?这个王八蛋,他来这里干什么?"我骂了一声,心里非常地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吃的。
"更要注意那个老王八蛋,也许是他把他派来的。"
"老王八蛋?那个老王八蛋我已好长时间都没看见了!"
"你没看见他,他可看着你!"
"看着我?看我干什么?"
"别忘了,你是皇后哇!而且因为我,你现在已经很出名,你是一个出名的年轻漂亮的寡妇!"
"你,这是怎么说话?"我对他突然瞪起了眼睛。
"不是我怎么说话,而是这个社会怎么看人。别生气,你呀,你是太单纯,你还根本不了解这个社会。"
"他妈的!"我愤愤骂一声,眼泪却不由自主往下流。
"别光骂,得注意。你们那位张老师,今天借上厕所也到了咱们家门口,还扒着门缝往里看了老半天。"
这可把我惊呆了:"她,她是找我吗?敲门了没有?"
"没有。她显然知道你不在,这才是最值得注意的!"
我一屁股坐到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问:"你觉得,他们发现你了吗?"
"我想不会。"他非常肯定说。"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我,但有可能怀疑你,会不会……"
他没说完我就明白了。这个社会,他妈的!我感到无限地悲哀,不觉地暗自垂泪。"唉,如果我是个丑八怪那该多好哇!……"我一边叹息一边自言自语。
"别那么欣赏丑八怪,丑八怪有丑八怪的问题。"他沉思着走过来一边说一边安慰我。"瞧,"他双手捧住我的脸颊,认真地吸吮上边的一颗颗眼泪。"如果不是这张脸,而是一个丑八怪,那你就会哭鼻子,就会埋怨爹妈没给你一张好脸蛋儿,为此发愁、痛苦的男男女女我见的多啦!你想啊,要是给你找个丑八怪男人结婚,你不是也不乐意吗?诶,别打我!别打我!尤其是,打人别打脸!你瞧你,现在又笑了,是不是?诶,笑了好,笑了好。跟你说,甭管遇到什么问题也得笑,人家革命者不是在刑场上也要放声大笑吗?哭没用。哭要有用整天哭,我跟你一块儿哭!诶,这就对了,要笑,我们一块儿笑,顶多,不就是一个死吗?还要想,要思考各种问题。跟你说,我是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哇,思考我这个逃兵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跟你说,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回答你,我到底是怎么变成逃兵的。操他姥姥,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什么也不知道,鬼使神差,当时就那样做了!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完全是我自己让我这样做的,什么时候我也不后悔!我相信,在那个事件中,在这个世界上,能做逃兵的也许只有我一个,我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逃兵!我的价值在这里,我的悲剧也在这里!可是我就害了你呀,我的皇后!当时,我要是多想哪怕那么一点点儿,他妈的,我就不会那样做!不会那样做!……"这时,他已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哭起来。
我被突然吓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本能让我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小声说:"哭什么?你刚不还在劝我吗?"这时他才"呃呃"两声,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我把他揽在怀里不断地哄着,我的这个大孩子……
已经很晚了,我们才胡乱吃了点儿东西,然后上床。我躺着辗转反侧,他却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可不断做梦,老是惊叫。我真想钻到他的脑子里去看看做的什么梦,但这怎么可能呢?我也想把他叫醒问问,又感到心疼。我知道他是太累了,用尽脑子,整天思索。他把一切都想得那么清楚,但又无能为力,没有丝毫的办法。我一直觉得他非常坚强,现在我才看见,他是多么地脆弱,脆弱……
皇上这里的表现让我感到意外,如果不是皇后白纸黑字地写着,我甚至怀疑它的真实性。
假如宫女看了呢,她会怎么想?
真是奇怪了,又是她!
她简直已经变成我脑子里的一只小爬虫,只要我的思维一动,她就会立刻摇头晃脑跟着爬出来,弄得我又躁又痒。
她抓住了我,我抓住了电话。
"喂,宫女,我又半夜吵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了!什么事儿?"
"唉,其实,我不应该电话打扰你,因为,几句话,怎么也是说不清。"
"那,有机会我们面谈吧,我到你那儿去,还是你到我这儿来?不来?嫂子不放心,那好,我去,我去!"传来了她的笑声。
"你笑什么?"我像突然受到了刺激,禁不住反问。
"不笑还哭?你愿意听哭吗?"
"好,不说这个了;呃嗯,你的那本日记,能不能给我看看?"
"那不是我的。只要贴身宫女同意,你就拿去。"
"呃嗯?那好……"她的态度让我感到意外。
躺在床上,宫女和皇上在我脑海同时出现了,这是今晚的又一个意外……
十一
"你怎么来啦?"刚一进门,宫女就问。
"让你笑来的!"我没好气说。
"真的?那我以后还笑!"
"小心,别笑掉了大牙!"
"不会!"就在这时,她已沏好一杯茶放在几上,正回身笑吟吟的看着我,非常地友善。还是那张鞑子脸,但今天在我眼里却是格外地可人,格外地美好。
"你的牙齿就那么坚固?"我端起杯子喝一口,从班上赶到她这儿,也真是渴了。
"那当然!"她也端起一杯坐在沙发上,隔几与我相对。"你知道,我的祖先是肉食动物,来自广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牙齿不但坚固,而且非常地锋利,特别是犬齿,那简直就跟狼牙一般……"
"得了得了!"我连忙摇手阻止。"再说,我真怕被你一口给吃了!"
一阵说笑之后使我顿感轻松。这时我拿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喂,唔,是我,今天回去要晚一些,社里有点事儿。"
"祝贺你!"我刚一撂下电话她就向我举起了杯子。"以茶代酒,咱们干!"
"什么意思呀?"我还有些莫名其妙。
"与时俱进,我们的宰相学会说谎了!"她笑得就像一朵葵花。
我无奈的咧了咧嘴:"照你这么说,我们这是一个说谎的时代?"
"什么时代都说谎,于今为甚。所以呀,真实才更可贵,真实就是力量。"
"怎么,不是'知识就是力量'吗?你的这个看法和皇上一样。"
"我们曾经认真地讨论过,原来的翻译不准。"
"看来,他的许多反动思想都是从你这儿输入的!"我说完一笑。
"错了,你可不能小看皇上!"
"没敢小看呐!我读那些日记,真是越读越觉得,这个逃兵,哎呀不得了!"
"这样,我们就越说越走到一块儿了!可是,那些日记,你就不能让我看看吗?"她抓住时机,突然直接提出了要求。
"呃嗯,"我沉吟着想词儿。"我不是已经说了么,容我考虑考虑,因为皇后……"
"因为皇后有言在先,皇后金口玉言,不就这个吗?我看,你爱皇后爱得有病!不要像华国锋是的搞'凡是',在这一点上,你得学学邓小平!"
我被她说得有点儿发窘,但我知道我决不能后退。"是这样,那些日记真是要谨慎,里边的许多东西让人看了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你看了就好?皇后跟你怎么说的?不是让你如实地告诉孩子和世人吗?"
"那是将来。但你不知道,里边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怎么样?"
"太赤裸裸……"
"什么太赤裸裸?"
"那还用说吗?"
只听她啪地拍了一下茶几:"你呀,真真一个伪道学!不就是性交、做爱吗?一男一女,那有什么了不起!"
"不,"我只管摇头不再解释。
"不?什么'不'?我知道你心里正在想什么。要知道,'真实就是力量',你根本没过这一关!"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儿忽又停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是1896年,钦差大臣李鸿章代表满清政府应邀参加沙皇的加冕大典。
典礼即将开始,人们拥挤在广场上,场面一度失控,有人挤压死伤。
李鸿章当即问沙俄的财政大臣维特伯爵:"是否要把这一事件报告给皇帝?"
伯爵答道:"当然要报告。"
于是,我们这位还算开明的洋务派李鸿章便"谆谆教导"伯爵,不应该如此冒昧。他说:我任中国直隶总督的时候曾发生瘟疫,死人数万,然而给皇上写奏折,一直都说直隶平安无事。作为臣子,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皇上而让他担心。
其实,李鸿章怕"皇上担心"是假,怕自己报忧得忧、皇太后闻忧则怒才是真的。
后来,维特伯爵在《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书中这样写道:"当时我想,看来,我们毕竟走到中国前头了!"
人们或许不相信沙皇的臣子们天天讲真话,但会赞同这位伯爵对讲真话的评价。
他说:"讲真话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进步的重要标志,而不仅仅是诚实不诚实的个人品质问题。"……
讲完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半天不言语。后来,她几乎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踱到我的跟前:"我的宰相,你想想,和李鸿章相比,君又如何?"
我一时无言以对,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但日记也同样压迫着我,其压力之大只有我自己知道。皇后给我的嘱托太重了,重得有如泰山!
试想:哪个心智健全的当事人能把这样的日记原封不动地交给孩子并公诸于世呢?真实就是力量,但这样的真实将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和后果,其力量又将朝着哪个方向澎湃运行?我不敢想象!
大概是看我有些为难,或许是不想逼人太甚吧,她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而去,但很快就又回来了,捧着一件东西。
"给你!"她伸手递到我的面前,声音非常地柔和。"这是贴身宫女的日记。我已打过电话,她同意给你看!"
我接过日记,双手不禁有些发抖:"那,我就拿着?"
她一下笑了:"不是你打电话特地要的吗?"
"是啊,"我顺口搭音,并抬眼看了看她。她的微笑正从嘴角迅速地泛上两颊,牵系着那淡眉细眼,微微波动。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也忽地一动,仿佛一滴春雨落入深潭。老实说,同学这么多年,我还从未对她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股芳草的清香向我飘来,不知是发自她的脸上还是那遥远的呼伦贝尔……"不过,"我望着她一时心猿意马,但终于还是找到了话头:"那,我要拿走,不会影响你的研究吗?"
"没关系!"她很爽快地回答。"如果需要,我再随时找你不就得了么?"
这时,一个在我脑海深藏已久的问题像水泡儿是的冒上来:"诶,能不能问你,或者说你愿不愿告诉我,你到底想研究一个什么样的课题呢?因为,嗨,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我听贴身宫女说,皇后去世前,你曾特地找她长谈过一次?"
"是,"她一边回答一边还在认真地思考。"本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想告诉别人,所以,很有一点儿神秘,你们大家都觉得我鬼鬼祟祟,皇后对我也有戒心。现在,既然你这样问了,我不想瞒你。"
"那是--"我拖着长声问。
"逃兵,一个现代的逃兵,具体就是皇上。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又是最具挑战性的课题!"
"嗯,我有同感。读着那些日记,我感到最迷惑不解的是,他,就他这个人,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怎么会变成一个逃兵呢?"
"这是问题的核心。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望着她点了点头但是没言语。我怕,似乎有一点儿怕:我怕什么呢?
拿起日记准备出门时她又拦住我,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皇后,她是不是,"这时,她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而且,两颊一下泛起了红晕,就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
我不禁笑了:"怎么,你这样一个女响马,也变得呑呑吐吐了?"
"呃嗯,"她还在迟疑着,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说过我的什么坏话呢?"
这还真是把我问住了:坏话?那恐怕不能算是坏话……宫女人很聪明,也很厉害……我该怎样回答呢?
"说过,肯定说过,你就直言吧!"她已是急不可待了。
我分明感到我的牙齿正被一点儿一点儿地撬开。坚固的马奇诺防线已经崩溃。我如实相告她却半天沉默不语。我终于憋不住了:"……聪明……厉害……能算坏话吗?"
"不,"她绷着脸和我使劲儿握了握手。
这一幕伴我回家,直到在灯下打开贴身宫女的日记,她的脸仍然在我眼前绷着,绷着…… br />
十二
我已花了几个晚上研究贴身宫女的日记。她写得很简单也很奇怪,好多词儿让人摸不着头脑,说的事儿也似不知所云;但仔细捉摸,还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比如这一段:
黑头又来了。我已经烦他。但他说毒蛇想摘梅花,吓了我一跳。
这里,"黑头"应该是土匪,但"毒蛇"是谁?就得捉摸一下。皇后也曾称土匪为"毒蛇",而这里的"毒蛇"显然不是土匪。"梅花"有凌霜傲雪的品格,"摘梅花"则有某种象征的意义,是否暗指活阎王想打皇后的主意?
又比如:
不知怎么回事,那小子老想跟我说话。以前在街上见了从来不理我,今天竟然找到学校里来了。我没见,设法躲开了。以后得小心!
"那小子"是谁?很难确定;到底什么事?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还有这样的:
小李反映……家里养老虎。我不信。
"小李"是谁?什么人家里敢养老虎?真如哑谜,难以猜透。
本来我想,如果需要,可以直接打个电话问问贴身宫女;但看着看着,我就豁然开朗了!
我把日记大体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它与皇后和土匪日记的对应关系,现在,我又重新打开了皇后的日记……
…………
然而,皇上的脆弱很快过去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觉得,他就像得了一场重感冒,感冒之后则更加强了他对病毒的抵抗力……
现在,我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皇上,他精神饱满,体力充沛,特别是做爱冲锋陷阵时,他更猛如山中老虎,而那细心,却像一位成熟的母亲……
每次高潮之后我都要求他趴在我的身上与我完全重合成为一体,但是他却坚决地说"不",生怕压坏了里边的小宝宝……
对于再次进山一事,他也同样细心,然而,这却让我深感不安,甚至恐惧。
我坚决反对他的计划,但又不能不按照他的要求认真进行准备:狗皮裤子,狗皮背心,狗皮带耳帽子,内衬羊毛皮靴,皮手套,加厚羽绒服,长匕首,牛肉干儿,巧克力……所有这些吃的用的,我都分批分期地买来,尽量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切顺利,只有长匕首让我费了点儿周折,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最后,多亏那个小五金店的售货员老李头儿很热心,他说可以给我记下来,过几天让人去城里专门进几把。现在,长匕首也有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也非常满意。
但是后来点算那些东西时,他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怎么都是双份儿?"
"多点儿不好吗?怕你不够用!"我冷冷的说。
他迅速转过身去给我一个后背。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却能够感到他的呼吸。过了很久他才回身走到我的面前。
"别犯傻!"他说,嘴唇都有点儿哆嗦。"这次,你决不能再跟我去!"
我咬紧嘴唇不言语……
皇后的日记随后出现了让我十分费解的情况:大概十几天都只有日期没有文字,是用大小不同、各式各样的圈圈或叉叉填满的,不知何意。
面对那些圈圈我忽然想起一则古人的笔记,至今记忆犹新,说是一对情人,男方久无音讯,女方相思甚苦,便给男方写了封信,男方接到一看,上边画的都是圈圈,并无一字。那则笔记是这样写的:
……开缄无一字。先画一圈儿,次画一套圈儿,次连画数圈儿,次又画一圈儿,次画两圈儿,次画一圆圈儿,次画半圈儿,末画无数小圈儿。有好事者题一词于其上云:"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儿,你需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无中生有,令人忍俊不禁。
忍俊不禁?面对皇后的圈圈,我可笑不起来!
不过,我倒是由此研究起那些圈圈了。
经过仔细观察我才发现,那些圈圈虽然大小不同,或连或断,但没有一个是圆的、完整的,都是半圈儿或破圈儿,看得我心里酸酸的。可以肯定,这些天必是她最最痛苦的日子,语言文字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感情,而只能诉诸这些非文字的符号了!还有那些叉叉,那些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叉叉,每一个都像是用刀划出来的,刀刀见血,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世上的一切运动都突然停止完全进入了死寂。此时无声胜有声……正是在这充塞天地、丰富多彩的无声中,有生以来我才第一次真正进入了皇后的灵魂,它是那样地深广,那样地辉煌,然而又是那样地孤寂,那样地冰冷,以至我浑身禁不住索索地发抖……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伸手本能地抓过贴身宫女的日记,很快找到一个地方:
……小姐走了又回来,一进门儿,扑通一声就给她的使唤丫头跪下了……
她承认家里养老虎,求使唤丫头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她就立刻死在她的面前……
丫头也扑通一声给小姐跪下了,发誓决不说出去,就是跟自己的男人也不会说,否则,天打五雷轰……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
这里,小姐显然是皇后,使唤丫头就是贴身宫女,老虎则是指皇上。
还有一则同样引起了我的注意:
黑头来了半天不言语。
我说怎么了?他还是不说话。
他在屋里走遛儿,眼神愣愣的。
我一把扯住他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他想问问有关小姐的事情。
我说什么事?跟小姐有关吗?
他说今天夜里可能要去查户口……
这里,小姐,显然是皇后。查户口?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黑头并非为了报信而来,其中似还有着更多的难言之隐。现在,将前前后后的线索穿起来,我终于能把皇后这一时段的空白日记大体读懂了。此刻,皇后的精神真是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而皇上却显得那么坦然自若,仿佛他早就等着它的到来,现在可来了……
…………
已经多少天不写日记了?不知道。
我的心就像乱麻一样,写不了,也不想写。
但是今天我必须写,这是我一生中最最难忘的日子!
贴身宫女是个大好人,大好人……
她今天特地告诉我,派出所夜里可能要来查户口……
我一听腿都软了,但我还是挣扎着跑回了家……
以前贴身宫女跟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告诉他,可今天,我是不说不行了!
一进门儿,看见他正在屏风后面伸臂踢腿,他说他必须加强锻练。
我跑过去,抱住他就哭了……
他连说怎么了?怎么了?我如实相告。
他愣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深深地吻我,说:"冷静点儿。不能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样吧,你先做饭,我们好好吃顿饭!"
我还有心思做饭?可是他妈的我做了,而且做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这么好!
炒了三个菜。切了香肠、火腿。开了两瓶啤酒。主食是面包。都整整齐齐的摆上了餐桌。
我举起酒杯跟他一碰小声说:"操他姥姥,我们喝!"我知道我是在借酒壮胆。
他也说了声:"喝!"然后一饮而尽。
此后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当我们撂下筷子时,太阳已经落山。
他说:"再过一会儿我就得走了,今后,你要自求多福!"他与我隔桌相望,非常地平静。
我嘴唇不由地哆嗦起来:"你,你就这样走了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你要学会告别。"
"告别?你还能够回来吗?"
"不能回来也是一种告别。你要学会告别,习惯告别。"
"我学不会,我也不想学!"我嘴唇哆嗦咬牙说,同时噔地一下站起来向他扑去。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就像一头野兽哇。"我不要告别!我要跟你一起走!活一块儿活,死一块儿死!"我抓住他的衣襟小声嘶喊着,捶他,撞他,可不知怎地,我却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他开始一愣,但很快俯身抱住我,他也跪下了,我们两人的头碰在一起。
后来,他把我的头揽在他的胸口上,一字一顿说:"现在情况紧急,你要听我的!"
我不说话只有抽泣。他把我抱起来坐在椅子上抚着我的肚子:"知道么?就为这你也得活下去!"
但我仍然抓住他不放,嘴里只有一句话:"不,要活一块儿活,要死一块儿死!"
就在这时,他一把推开了我,从绑腿中猛地抽出匕首对着自己说:"皇后,我的皇后哇!现在你来选择:是让我立刻死在你的面前,还是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说着,他的眼泪已经唰唰唰的流下来……
对着那明晃晃的白刃我被突然吓傻了,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默默地对望了一会儿,他站着,我坐着……
慢慢地,我看见他终于收回了匕首,走向衣柜,从里边一下扽出了早就打好的背包,甩手背在了身上,一阵风是的冲向门口……但是他在那里停住了,又回过身来看我。天已完全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到他那幽幽的眼神……突然,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走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脚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我觉得有人使劲儿抓住了我的脚,我的腿,我的全身,抱住了拼命地摇我,他那冰冷的嘴唇印遍了我的两颊,最后重重地压在我的唇上,吻着,吻着……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似有似无:"……皇后,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的一生!……饶恕我,也忘了我吧!……在衣柜的底下有我的一本日记,里边还有一张纸条……"很快,我又听见一下门锁的哐当声,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有多久,三分钟?五分钟?还是三秒钟?五秒钟?总之,我仿佛刚刚还能听到他渐行渐远的的脚步,突然之间就有人梆梆地敲门。
"谁--呀?"此时,我真就像从梦中惊醒,但我立刻获得了理智,拖长了声音。利用这个瞬间,我还能想到把两只酒瓶和一双筷子随手塞进垃圾篓里。做着这一切我随口应道:"等等,来--啦!"
我一开门,三个派出所的人就几乎同时挤进来,迅速走到各处,东瞧瞧,西看看,还搜索了床底,打开了大衣柜……
我愤怒地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查户口!"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家伙冷冷的,瞪眼对我说。
"查户口不看户口本,到处瞎翻什么?"
"要看的,我们还要看看人和户口本儿是不是相符!"
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外也有人,一个声音高叫着:"那边,一个黑影,追!"
几个家伙呼啦一下全跑了,我这心呐,顿时就被提到嗓子眼儿:"天啊,皇上,我的皇上!"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默默地为我的皇上祈祷……
直到天亮以后我才想起他说的日记和纸条。那纸条上写的是:
我走了,我将消失的干干净净,决不要犯傻再去找我!
忘了我吧,努力去自求多福!
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一定要把他(她)抚养成人。
是男孩儿,可以叫虎子;是女孩儿,可以叫虎妮。也可按你的意愿去取名。
我是一个逃兵,不管后人怎么说,将来有一天,要让孩子知道他爹是谁。
我对不起你!他生未卜此生休……
如有来世,我会加倍偿还我所欠你的一切!……
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临别不哭!
匆匆告别的行者
我真的没哭,因为我已哭不出来……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上作为一种告别的仪式,遥祝我的皇上,一路平安……
查户口很快变成了一场深山追捕,这从土匪的日记中可以看到。活阎王真不愧是活阎王,他亲自督阵,除了派出所的几个人外,还动用了林场的民兵,二十多人打着手电、火把,全副武装连夜进山,直闹到第二天清晨红日高悬,一声虎啸……
看得出,土匪这天的日记不是一次完成的,笔迹有时规整,有时潦草;用的笔也不是一种,有时是圆珠笔,有时是铅笔,有时是钢笔,还有时是碳素笔,包括蓝、黑两种颜色。我估计,他是先写了一点儿,后来又陆续补充,显然,对这事儿,他是一边写一边思索了很多问题……
昨天折腾了一夜,直到今天早晨太阳出来老虎一声吼把人抓住叼跑才算完事。
这事太怪了,我们这么多人没抓住,让老虎给抓走了!
也奇了,那人是谁呢?皇上刚死她就又找了一个?皇后,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那小子真是够棒的,我们这么多人愣追不上他,多亏那个老虎出来把他抓住,不然就跑了。
其实你跑也跑不了,这么大的原始森林,冰天雪地,冻也把你冻死了,往哪儿跑?喂狼去吧!老虎出来吃个活口儿,算你造化!
要说这活阎王也是,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想邪了,还美其名曰狠抓阶级斗争新动向,操!
阶级斗争新动向没抓住抓住了小赵的腿,他一脚没站住从山石上摔下去,生生把一条左腿摔折了!
这也是让老虎给吓的,偏偏那个时候老虎一声吼,他一脚没踩稳就下去了!
那小子是不是自己想死?因为我看见,老虎向他扑去,他也向老虎扑去,这不是找死吗?
我把这事跟贴身宫女说了,问她是不是皇后找了什么人,她说胡说八道,要说屋里有人那就是我,皇后心情不好,我经常去陪她聊天……
但小镇上很快就传开了,说皇后的一个野男人被老虎给吃了!……
此事在贴身宫女和皇后的日记中都有表现,前者只记了三行六个字:
老虎?
老虎!
天呐!……
后者多了几个字,但也是三行:
皇上,我的皇上!
皇上,我的皇上!
皇上皇上皇上皇上……
我把这六行日记反复看了几遍,慢慢地,文字在我眼前逐渐模糊了,代之而起的则是耳畔的哭声,那哭声由近及远,由高变低,最后终于化作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抽泣……
放下日记我又本能地抓起了电话,不过,打给谁呢?贴身宫女还是宫女?我不知道!
然而,刚一撂下话筒电话就响了,是宫女。
"……怎么这样巧,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就来了!"
"不会吧?刚才给你拨,你这儿可是占线……"
"呃,是这样,我拿着电话不知打给谁,是你还是贴身宫女?……"
"怎么会这样?……诶,你哭了?哎呀,瞧你这个人,还是老爷们儿!"
"你不知道,皇上,皇上他死了!"
"神经病!我怎么不知道?皇上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是说我刚刚看到的日记,在日记里……"
宫女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沉默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我想象她脸上的表情:她还会那样紧紧地绷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吓了我一跳。"你,宫女……"我不知再说什么是好了。
"我没有看过。什么时候……"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本想再说"皇后有言……",但这次却鬼使神差,嘴唇一动:"什么时候,我给你送去……"
"真的?" 她的声音顿时变了,像个小孩子。
"嗯," 我的声音却比较勉强,因为,我忽然有些后悔。
凭着宫女的聪明,她一定会立刻听出来,但她却不给我退路,而是当即填土加夯,咬住不放:"那好,我就随时准备给你开门了!"
放下电话我这心里好一阵不是滋味儿:怎么会是这样呢?
许久以来,我一直感到被她用什么东西牵着鼻子,而我越是挣扎,则被她牵系得越紧……
不行,当我躺在床上时不由地暗下决心:决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更不能把日记给她送去……
十三
皇上的死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痛,以致几天都不忍再翻那些日记;但隐隐地,又有一根无形的线不断地扽我,让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此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只木偶,那个牵线人一动,我的手便又不由自主,打开了日记……
这是贴身宫女的,它使我了解了皇上死后一段时间内小镇的形势。
老虎事件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小李很得意。我找她进行了十分严肃的谈话……
老太太找我好几回,非常地气愤……
压力最大的应该是小姐,但她好像完全麻木了是的,毫无感觉,我最担心的是她精神崩溃……
小姐妈过来了,见我就哭:"我这可怜的女儿,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真是怎么办?我也发愁了。她还不知道,小姐已经有了……
黑头来了又问我那人是谁,我说哪儿有那人?你要想跟小姐成全好事,就永远不要再问那人是谁!……
毒蛇也来了,我就没客气,告诉他:不怀好意,我要让你的所长当不成!他还是有点儿怕,因为知道我马上要当校长了……
看来,此时的她已经成为皇后生命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她的好心,更使她成为皇后的保护伞。此处的"老太太"肯定就是皇上妈,这里只说她"非常地气愤",而气愤的深层内容只有皇后心里明白……可以相信,现在的"小姐"在"使唤丫头"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她知道一切,而且,一些重大决定就是在她的直接影响下做出的。我有时甚至会想,假如没有贴身宫女,在那样的打击、压力面前,皇后怎么能够活下去?这一切,她的日记都可佐证……
…………
早晨一睁眼,我又看见了太阳……
有时我都觉得我已经死了,但一觉醒来,我还活着……
这些日子贴身宫女几乎天天来,她苦口婆心开导我,劝我:千万不要想不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指着肚子告诉她我的全部秘密,真的,在她面前,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说她很早就有某种预感,但这还是大大出于她的意外,非常惊讶……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肚子,将来怎么办?
有时,我们俩人说着悄悄话,我妈常想凑过来,是不是她也有了什么预感?
皇上妈--我尊敬的婆婆恐怕就不是有什么预感,而是肯定地认为,我准是暗地里找了什么野男人,所以她的态度才那么咄咄逼人……
"我早就说过,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你完全可以往前再走一步,但有些事情也得考虑一下影响啊!你想想,他刚牺牲不久,到处都在学习他,你就……"
我真是忍无可忍了,但出于对皇上的感情,我还是很客气地打断了她:"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您不知道,有些人很坏……"
多亏了贴身宫女及时相救,她跑到她家专门为我解释:"您别相信那些,那都是活阎王不安好心眼儿造的谣!老说有个人,那人在哪儿呐?是我,是我经常在她那儿,陪她说话解解烦闷,您也不想想,这是多大的打击,她心里有多苦!……"
随着时间的推移,婆婆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了,小镇的风波也慢慢止息,但我的肚子却越来越大……
忧虑和喜悦在我心中同时增长,而贴身宫女的脸上却只有忧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知道,可是我怕,我怕……
皇后怕,其实,贴身宫女又何尝不怕呢?然而"黑头"老来,强烈表达他对"小姐"的爱,求她帮忙,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
"其实,你不应该找小姐,因为你并不了解她。"
"我了解,我从小就喜欢她。"
"喜欢和了解不是一回事,你知道什么?"我笑了。
"我知道。"他也笑了,苦笑。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知道。我心里明白。"
"你明白什么?别犯死心眼儿。有的是大姑娘,干吗非得找她呀?"
"我爱她,"说着,愣愣磕磕的,就是不走。
怎么办呢?怎么办?……
她的为难皇后也看出来了,但又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一天的日记显示,贴身宫女两次到皇后家两次离开,现在又来了!说了一会儿闲话起身要走时,皇后一把抓住了她。
"别走!"我几乎是命令着将她按在了椅子上。"你肯定是有话要说,那就说吧!"
"说,说什么?"她倒为难起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为难,但我已经憋不住了,便一拍肚子对她说:"是不是为了这个?"拍完我那个后悔呀,真怕把我的宝宝拍疼了!
她苦笑着摇头又点头:"是,也不完全是。"稍顿,看看我。"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豁出去了,到时候我就给他生出来!"
"就在这儿?"
"不在这儿在哪儿?我又不能跑到香港去避人耳目生孩子!"
"干吗到香港?也有一个办法,得跟你商量。"
我不说话了。
她看看我半天叹出一口气:"要不,改天再说吧!"起身就走。
我默默地看她走到门口时禁不住又叫了一声:"别走!"我跑过去抓住她:"今天就说吧!"
她抱住我突然哭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土匪,你能接受吗?"
我一声没吭,只是把她紧紧地抱住,眼泪唰唰地流下了两颊……
我感到揪心,不忍再看。相对于皇后日记的情绪化,贴身宫女要冷静得多,也写得非常简单。
我和小姐谈了几次,一说就哭,难哪。
我急了,说,时间不等人,要办就得快办。
她背过脸去,突然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扑在床上号啕大哭……
我吓坏了,连忙跑过去安慰她。
"就听你的,"她披散着头发,两眼红肿。"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约他来,我们要签一个协议。"
这我可是没有想到……
协议是在贴身宫女办公室里签订的,两人见面好一阵尴尬。中间她托故离开了,好让两人能够随便些。待她回来协议已经拟好,主要是"小姐"提出了三条,"黑头"签字表示同意。贴身宫女一看,心里不由地"哎呀"一声……
…………
哎呀!……
这样的协议,我没见过,也没想到。
小姐提出的三条是:"一、我已怀孕,'他'是谁永不要问。二、在孩子生下之前不许你近身。三、你要承认这个孩子是你的。"本来还有第四条:"是否真的结婚,由我决定。"但是划掉了。
我问黑头:"你都同意吗?"
他说:"我同意。"
"假如再加上第四条,你会不会同意?"
"我同意。我签字时本来就有第四条,是她自己刚刚划掉的。"
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地一热。黑头脸是黑的,心是红的……
然而我的心里却不仅是一热,更像突遭了电击。同学这么多年我仿佛第一次认识了土匪,第一次理解了游戏时他对皇后强行的一吻,那童真的爱持续至今……
此事在皇后的心里也引起了巨大的冲击:这样的条件他能同意,难道那是真的吗?她还得设法说服她妈,这位母亲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一颗本就破碎的心,怎能再受如此的折磨?字字血,声声泪,我不忍卒读但却不得不读,因为它,不,是她,我的皇后,抓住我不放!
…………
多少年之后有谁能够理解,我和土匪的"协议"!
我是无理的,霸道的,还是没有人性的!
我是虐人,也在自虐!
这个"协议"让我绞尽脑汁,绞尽脑汁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希望是个儿子)!
庄妃下嫁多尔衮8,不也是为了她的儿子吗?
其实,我不仅是为了这个儿子,它的内涵还要深得多,广得多!
一个秘密,一个多少人都需要的可怕的秘密啊,而这个秘密只能由我一个人来保全!……
什么保全?其实就是隐瞒真相,就是欺骗世人!
如果土匪能帮我"保全"这个秘密,那他就是我的命,我也认命了!
我划掉了"协议"的第四条:如果前三条他能做到,我还有什么理由保留呢?
我不爱土匪,对他也不放心,但我还得煞有介事地说服我妈!
哭干了眼泪哭碎了心,但我妈就是横竖不同意!
我知道她爱女儿的心,也知道她的计划:她和父亲在香港的一个好朋友已经联系上了,将来要设法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永远的恶梦!……
然而这毕竟是将来,可现在,现在怎么办?
我时常下意识地抚着我的肚子计算时间: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之后……
妈说的一句话像刀一样刺透了我的心:"你,这么急,这是干什么?"
我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号啕大哭:"妈,您就别问了,别问了……"
我只能用哭来回答:我能对她去说我的肚子吗?
我把一切秘密都藏在我的肚子里,肚子就是我的心!……
心,心,我只觉得我的心已被一下揪到了嗓子眼儿!我没有号啕大哭,但我的眼睛是湿的……
不觉间,我的手已经抓住了电话,而电话则立刻抓住了贴身宫女:"……是我呀,北京……当年的宰相……"
"……我知道,一听就知道……是啊,我们还在,可皇后已经……"她顿时泣不成声。
就在这一瞬,我忽然觉得我和贴身宫女都被皇后一把抓住了:她,她就是那我们正在通话的万里电波……
这电波不仅接通了时空,也接通了阴阳,接通了生死,它,不,是她,还有他,皇上,他们正在永恒地闪射着火花……
我们在那火花中谈着谈着,忽然,我的意识中浮出一个早该想到而姗姗来迟的念头:要完成皇后的嘱托,怎能离开贴身宫女呢?而且,还有多少事情都得问她呀!于是我说:"有时间过来一趟吗?我需要和你好好地谈谈。"
她答应了,撂下电话我又拿起了她的日记……
…………
"我只能告诉您一句话:您要是不想看见您女儿的尸体,您就答应了吧!……"
小姐妈总算答应了,我的双膝可以作证……
双膝作证,什么意思呢?难道她也给皇后妈跪下了?
这个老太太,真够可以的!
不过我又突然想到:是否她向老太太透了一点儿什么深层的信息?只有这样,她的双膝才能发挥作用……
我真想再拨电话立刻向她问个明白,但我终于还是忍住了,接着读下去。
我让学校给他们安排了新房,简单的仪式由我主持……
此事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小姐和黑头都有巨大的压力……
无论如何总算过去了,过去了……
关于这段事情,贴身宫女的日记太简略,很多该写的她都没有写。
皇后的日记更干脆,只在结婚的那天写了一个日期,下边贴着她和土匪亲笔签字的"协议",此外没有一个字。
我又打开土匪的日记,上面同样非常简单,日期下边除了那份贴上的"协议",只有一句话:
我自愿签了这份"协议",谁让我当年亲了她一口……
至此,我手头四本日记之中的三本已全部结束。
本来,我以为皇后的日记也结束了,但拿在手里我还不断地翻着,好像,那一页一页的空白仍然释放着她生命的信息……
我一边翻着一边思索:这么多的空白,她为什么不再写了呢?是没有时间,还是不想、不愿?……
我忽然记起历史上有一种无字碑,碑上一个字都没有,但有心人却能从那无字中读出千千万万的字来--无中生有!
白居易也说,"此时无声胜有声";我要模仿一句:"此处无字胜有字"!
顿时,我似乎真的听见皇后的话了,她正抑制着哽咽,向我低声倾诉着她那滴血的人生……
这时我才想到,其实,那三本日记中的空白也都有各自的原因,没能继续写下去……
然而对于这一本,我却是情有独钟,不但一页一页地仔细察看,有时还下意识的停下来,把它贴在脸上,用嘴唇轻轻地亲吻……"皇后,我的皇后!"我一边亲吻一边默默地叫着。我真想替她去承受那一切苦难和折磨,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责备起贴身宫女:为什么当时不把情况告诉我,我可以离婚,然后再……我翻着,一页一页地翻着,两眼模糊了,眼泪不时地滴在纸上。但就在这时,随着我又慢慢翻过的一页,眼前突然一亮:有字了!有字了!
我急不可耐地读下去,心突突的直跳……
这一天……
孩子已经三个月,我再没有理由拒绝……
他抱他,吻他,就像他真是他的儿子一样 ……
他完全遵守了协议的三条,从未问过我那个"他"是谁。
他也不断地吻我,我没有回避,只是每一次都使我想起那一次,那儿时游戏的一次,我害怕,我害怕……
今天,孩子睡得早,我们也早早躺下。
他躺在我的身边,急切地亲近我,吻我,抚摸我的全身……
我顿时紧张起来,更准确地说是有点儿恐惧……
不,比恐惧还要厉害,实际上,我几乎是立刻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已吃惊地发现,他正气喘吁吁趴在我的身上开始……
我吓坏了,不由地大叫一声:"皇上!"哇地哭了……
他从我身上滚下来,像个撒了气的皮球……
孩子惊醒了,我连忙去哄,把奶头迅速塞进他的小嘴儿……
这一夜我搂着孩子,几乎没有合眼……
隔了几行写的是:
又一天……
我不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那样,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今晚孩子睡了我又早早躺下。
我等待着,这是我的命……
他不像昨晚那么急切,但一会儿还是过来了。
他搂住我说了一句话:"……行吗?"
我没吭声,但仰面躺在了那里。
他一下压到我身上,开始了……
他的身体很热,我的身体很冷。
热胀泠缩,这是物理属性……
我收缩着我的身体,收缩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
我感到了那个东西,它正在全力撞击,撞击……
潮打岩头激浪回,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谁的诗句……
突然,一股湿漉漉、粘乎乎的东西流在我的大腿上,使我感到恶心……
失败了,这是他自己的失败……
这样的结果我没想到,大概他更没有想到……
再隔几行还有:
一天又一天……
一次又一次……
都失败了……
他感到懊丧,看了医生,也吃了不少药……
他没有埋怨我,但我自己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我的那声喊叫?……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怅然若失……
我,我的生活,贴身宫女问过,我只是苦笑……
孩子取名叫小虎,天生喜欢画画儿,特别是画虎,也是怪了……
此后都是空白。
没有了,直到最后,没有了,什么全都没有了……
我面对着那片空白,如同面对着一片雪原,一个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宇宙……
如果不是电话铃声,我真不知还要在这虚无缥缈中痴迷上多久……
"喂,宫女吗?你好!"
"我好,我什么时候都好!还有,我丑,我也不温柔!但是,我的记性更好!可你,你是不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呃--嗯?"
"唔,让我想想,想想……"
"想什么呀你想!多长时间啦,揣着明白装糊涂!……哈,告诉你,还是那句话:我这里随时准备为你开门儿!"
撂下电话,我不由地自言自语:"厉害呀,这个纠緾不休的宫女!"
然而到底怎么办?怎么办?给她,还是不给?…… br />
十四
思来想去,又拖了几天,终于,我还是扣响了宫女的家门。
"哈,是你!我估计你,该来了!"
"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她拖着长声走进里屋给我沏茶,待端着杯子出来放在我的面前时才又接着说:"这不是已经来了么?"一双细眼笑眯眯像小姑娘是的挑逗着看我。
然而我的脸却有些生硬,不用看我自己也知道,因为眼下,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后悔:不该把日记给她!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正琢磨话该怎么说。面对那双眯眯笑眼我也勉强笑了笑:"来了又能怎么样?今天,我恐怕会让你大失所望的!"
"什么意思?"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就是说你后悔了,你没把东西给我带来?"
"不仅如此。这个事儿我没跟任何人商量。我已经把那些日记--"我也学她拖着长声,话还没有说完。
只见她的双眉突然竖了起来,两眼直瞪瞪的看我:"什么?你把那些日记--怎么啦?"
"急什么?你听我说!"此时,我脸上还特意挤出了几条笑纹。"是这样。我觉得那些日记许多地方都不应让孩子知道,也不宜告诉世人,所以我就把它们通通处理了!"
鬼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我想压根儿斩断她今后再看日记的念头。我盯着她的脸。那双眉毛迅速耸动了两下。"扬眉剑出鞘",我的脑海顿时闪过这样的诗句……
"这就是说,你把它们通通给毁了?"她向我逼近一步嗓音都变了,变得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她。
"嗯,"我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但就在这时她却"哇"地一声哭了,伸手狠狠给了我一个嘴巴,骂道:"混蛋!皇后把它交给你,真是瞎了眼!"
这一下打得我好疼啊,我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发烧,不禁恼羞成怒。我也向她逼近一步瞪起了眼:"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就凭你是个混蛋!你瞧你那点儿胆儿,你做的事儿,你还是个男人吗?"她咬牙撇嘴说。
这我真是气极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怕你?再说一遍?再说十遍怎么着?你,你就不是一个男人,不是!"
把人逼到这个分儿上,我真是忍无可忍了!不由地,我迎面抓住了她的衣服张口叫道:"宫女!"
"是我,你想怎么着?" 没想到,她还向我凑了凑,哼一声说:"你也给我一个嘴巴?"
就在这时,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忽地沸腾起来,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我想怎么着?你说我想怎么着?他妈的,我,我想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说着,我一下搂住了她,捉住那张嘴唇拼命地亲吻……
她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挣扎着惊恐地喊道:"混蛋,放开我!"
我只管把她搂得更紧,吻着她的嘴唇说:"宫女,别喊!告诉你:我今天才知道,刚刚才知道,我真是爱你!爱--你!"
"什么?"她张大两眼看了看我,将信将疑。"胡说,你骗我!"
"真的,骗你是小狗儿!今天我才知道,刚刚我才知道,以前从来不知道!"我仍是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吻她。
不知什么时候,挣扎慢慢停止了,几滴眼泪流到我的脸上,流到我的嘴唇,我们的嘴唇……
一只温柔的手开始抚摸我的脸。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的回旋:"刚才,我一定把你打疼了!"说着去吻那被打的半边儿脸。
我说:"没关系!是哪只手打的?这只?好,让我亲亲它!"
我吻吻那只手,突然把她抱起来,噔噔几步撂到里屋的床上,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你?……"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
"我,你怕吗?我现在就要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说着,我便不顾一切地吻她,扯下她的衣服,同时伸手抚遍她的全身,嘴里咕咕哝哝:"宫女,我爱你,今天我才知道,我爱你!爱--你!"很快分开她的两腿……
我迅速进入了她的身体……一片美丽芬芳广阔无垠的大草原……我只觉得我正骑着一匹撒缰的野马在那里疯狂地奔跑,东奔西突……马的嗷嗷声伴着我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宛如一首美妙交响的乐曲……这乐曲不断地激励着我快马加鞭,我只管没命地跑啊跑啊……我不知跑了已经有多久,只见一个陡峭的高坡突然展现在眼前……我知道,最后冲刺的时刻开始了!于是,我扬手狠狠地抽了几鞭,那马便噔地竖起前蹄,嘶叫飞奔而去!我俯身抓住马鬃,嘴里不住地喊着:"冲啊!冲啊!"终于,那马一个纵身便腾空而起,跃上了陡峭的高坡!然而,也许是由于用力过猛,也许是由于惯性作怪,我却连人带马一齐栽倒在那里……马又无力地嗷嗷了几声,哀婉、动心而撩人……
我感到一双温润的手臂正搂住我的脖子一边抚弄一边呢喃:"宰相,我的宰相,谢谢你,是我把你累坏了……"
"宫女,我的宫女,对不起,是我把你弄疼了!……"我知道那是我正在含糊不清的咕哝。
"没什么。开始有一点儿,后来就不了。人生免不了,总得有一回。起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起身有些疑惑地问着。
她开了灯。明亮的灯光照着我们的裸体。我有点儿发窘,不好意思的看看她又看看我自己。
"过来。这儿。看见了吗?这是什么?"她用手指了指。
我眨眨眼不由地吃惊:血,在那洁白的床单上,一片鲜红的血迹……我禁不住责备自己:"唉,我太莽撞了……"
"不赖你。你再仔细看看,还有什么。"
我低下头来。"唔,还有一层……一层什么……膜儿?"
"看清了?"她的声音是那样地甜蜜。
当我抬起头来,我正迎着她火一般的目光,那目光一下点燃了我的全部激情:"宫女,你,你还是一个……"
"住口!"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伸手给了我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
这嘴巴无异于一针吗啡。我再次向她猛地扑去。"宫女,我的宫女,你,你……"我疯狂地吻她,从嘴唇、乳房、肚脐一直到那片湿漉漉的芳草地……
"你真是疯了,瞧你……"她一把抓住我的那个小东西:"它,现在还行吗?"
我没有答话,只一翻身便将她压在了底下……
一串嗷嗷的叫声让我心花怒放:"宫女,我的宫女,让你自己说,它行吗?行吗?"
她不答话,只管搂住拼命地亲我……
受到鼓励我更是冲锋陷阵,一往无前。我嘴里不住地喊着:"宫女,我的宫女!"
这时她突然答话了:"宰相,我的宰相,你还能叫我一点儿别的什么吗?"声音娇滴滴的。
"别的?别的什么?别的什么呢?"我一时愣住了,看着她的脸,那张鞑子脸。忽然,我叫出声来:"宫女,我的宫女,你,你是我的草原,我的鲜花,我的快马,我的幸福的泉源!"
"不,我是你的骚屄!你操,使劲儿给我操!"
骚屄?我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立刻失声地叫起来:"骚屄,我的骚屄!"
"我是你的亲妹妹,你操,使劲儿操!"
"我的亲妹妹,我的骚屄!"
"我是你的亲女儿,你操,使劲儿操!"
"我的亲女儿,我的骚屄!"
"你是我的亲儿子,你操,使劲儿操!"
亲儿子?我又愣了一下,不过,那也许只有百分之一秒的迟疑我又跟着叫起来:"我的亲妈,我的亲小妈,我的骚屄,亲儿子操你,操你!"我一边叫着一边使劲儿,并忽地俯身去吻她:"你说,你个骚屄,亲儿子能操亲小妈吗?"
"能!"她疯了是的抱住吻我哭着叫起来:"亲小妈就是要让亲儿子操,你操,我的亲儿子,你给我使劲儿操!"
这哭叫像号角般激荡着……我在身下立刻发起了冲锋,一边冲锋一边呼叫:"亲小妈,你个骚屄,亲儿子操你,亲儿子犯罪也要操你!"
"犯罪,现在就是要让你犯罪!亲小妈愿意让亲儿子操,亲小妈跟亲儿子一起犯罪!"
我像被注射了又一针吗啡,精神已达极度的亢奋--一种犯罪的亢奋。我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骚奶吻了又吻,真是恨不得立刻生出三头六臂。很快,我觉得我已变成了一个力大无比的金刚,牢牢地捉住了一只小鸡!不,我捉住的是我的亲小妈,我的亲妹妹,我的亲女儿,我正在对她实施犯罪!就在这时我不禁哭叫了一声:"亲小妈,我的骚屄,亲儿子现在强奸你,强奸你!"
"强奸,亲小妈就是要让你强奸,我的亲儿子!"立时,我和她抱吻哭叫在一起……
此时,我觉得我的身体正在无限地长大,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张力。强奸,我正强奸着我的亲小妈!不,还有我的亲妹妹,我的亲女儿!我和她都已恬不知耻,我们恬不知耻一递一声地呼叫着:
"亲小妈,我强奸你!"
"我的亲儿子!"
"亲妹妹,我强奸你!"
"我的亲哥哥!"
"亲女儿,我强奸你!"
"我的亲爸爸!"
"我的亲小妈、亲妹妹、亲女儿,我强奸你!"
"我的亲儿子、亲哥哥、亲爸爸,现在,你想强奸谁就强奸谁!"
想强奸谁就强奸谁?我的脑子也许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停顿,但这立刻被她抓住了!
"说,还想强奸谁?你说,你现在可以无法无天!"
我只觉得我被她一把抓住了,我那心中的魔鬼!"我想强奸,我想强奸……"我只觉得我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脖子,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一下抱住我贴在我的耳根说:"你想强奸皇后,现在,我就是你的皇后!"她嗲声嗲气,挑逗的笑着。
天呐,她怎么想到了这里?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我那心中的魔鬼却像老虎一样冲了出来,火山爆发般的激情一古脑儿泼在了她的身上!"皇后,我的皇后,我是你的宰相,我强奸你!"我拼尽全力地喊着,一边呼喊一边进击,在那长长的无底的邃洞中只管没命地冲啊,冲啊……
一串嗷嗷的叫声伴着一阵低低的呻吟。"宰相,我的宰相,我早就知道你想强奸我,你这个坏蛋!使劲儿呀使劲儿,你长鸡巴是干什么的!……"
鸡巴?天呐,她怎么敢说这个?"骚屄,你可真是一个骚屄!"我大叫一声开始最后的冲刺,三下两下我就冲到了一个可怕的悬崖的顶点,然而没想到,我却一个站脚不稳,飘飘悠悠的,坠入了深渊……
一条柔弱的手臂有力地接住了我:"宰相,我的宰相!……"
"皇后,我的皇后!……"我口干舌燥地嗫嚅着。
"不,我不是皇后,我只是你的宫女!"她喃喃着,似乎还在抽泣。
"不,你就是我的皇后!今天我才知道,你就是我的真正的皇后,可惜已经有点儿晚了!"我又开始吻她。
"不晚。可是,我很丑,我也不温柔!"
"你有你的美,你的美与皇后不同,只是一般人不容易发现!"
"真的吗?不,我只是一个骚屄!"
"现在不说这个词儿,多难听!"
"难听吗?刚才你叫那么欢!'骚人墨客'也是骚,怎么没人说难听?骚,《离骚》,还是屈原创作的!"
我又使劲儿亲了她一口:"乖乖,这就是你的美,谁能想到这儿?屈原自己也不会想到,没人能比!"
"那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她歪着脖颈问我,像个小姑娘,草原上的小姑娘。
"何止是喜欢,我爱你,真的是爱你!"我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一手抚着她的腮。
"看着我的眼睛,再亲一下!"她对我甜甜的笑着。
一双眯眯的笑眼。一对明亮的眸子……
不,那是草原上的湖水,湛蓝湛蓝的湖水,我就深深的映在它的里面……
"亲!"她又叫了一声,仰头等待着,宛如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儿……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倏地捧起这花冠,在那鲜红的花瓣上轻轻地吻啊吻啊,嘴里喃喃地叫着:"小女儿,你真是我的小女儿!"
"爸爸,你就是我的亲爸爸!"她抬起头来,满眼的泪花……
这时的我真是怦然心动,禁不住又一次把她压在了身下,频频地呼唤:"小女儿,我的亲女儿!……"使劲儿再次分开了她的两腿……
"谁是你的亲女儿?不许了!亲爸爸能对亲女儿这样吗?"她慢慢坐起来对我笑了笑。"现在,我是宫女,一个著名的社会学家,真名儿叫--"她向我调皮的努了努嘴儿。"你有什么问题吗?呆会儿,咱们可以好好地研讨!"
激情已经过去。我们在卫生间洗了洗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她打开窗子放放空气。微风徐来已有一点儿凉凉的秋意。她重新沏好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你先喝着,我去做晚饭。"说着返身走进了厨房。立时,一首叮叮当当的锅碗瓢勺交响曲开始了……
当晚饭端上餐桌时我才对宫女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就我喝杯茶的这会儿工夫,她不但做好了米饭,还有三个菜一个汤!
我说:"你的手好快呀!"
"快吗?"她卙了两杯酒坐下来向我飞眼一笑。"还要看它好吃不好吃!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要让自己高兴。来,干杯!"
这个举动让我有些意外:大喜?这事儿能算大喜吗?但我没有迟疑,立刻举起了酒杯:"干!"和她使劲儿一碰,一饮而尽。
谁知我刚放下酒杯,她又卙满了。"这第二杯不能一饮而尽,"说着眨眼看看我。"各自先喝一小口儿,然后我们交杯!"
她要喝交杯酒!我这心里直跳。但我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就像正式婚礼上新郎新娘所做的一样。
"怕吗?"放下酒杯她又向我眨开了眼。
"什么怕?怕什么?"我心里一下子乱了,不知怎样回答。
"嫂子呀!"她坦然自若,就像此事与她毫不相干。"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但今天是个例外,你得给嫂子打个电话,就说,你不能回去了!"
"今天晚上?"
"那当然!"
我知道我又得说谎了。"喂,是我呀!嗯,今天有个特殊任务,得加班,晚上就不回去了!嗯?好,好!……"
"什么特殊任务,能够让我知道吗?"我一撂下电话,她就格格的笑了。
我也笑了:"吃饭,咱们先吃饭!"
这是一次最最幸福的晚餐,我觉得我的宫女是那么地可爱。她面貌当然比不上皇后,甚至不如我老婆漂亮,但她聪慧,勇敢,天真而又纯洁;她的博学多思使她充满了文化的品味,而那宽容万事万物的精神则让我常常感到无地自容。因为喝了点儿酒,我们两人都很兴奋,不时地拥抱,亲吻,海誓山盟,胡说八道,但正事儿,谁也没忘……
"闹了半天,那东西,你到底给我带来了没有?"她一本正经的,看着我。
我佯作不懂:"啥东西?"
"密电码!9"说完,她自己格格的先就笑起来。
我也笑了,侧身指着一个地方:"看,很可能就在对面的芦苇荡10里!"
她跑过去,打开我的皮包取出了日记回身望着我:"四本。都拿来了。你为什么骗我?"
"为赚那一个嘴巴!"我一字一顿说。
她笑得更加厉害了,拿着日记跑过来放在桌上扑到我怀里就亲:"你坏,你坏,这是一个大阴谋!"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让我心里酸酸的,不由地一阵冲动:"宫女,你真是我的小女儿,叫一声爸爸,你叫,你叫!"
她不笑了,认真地看了看我然后说:"你那么想要一个小女儿?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会好好儿给你生一个--一个小杂种!"
"什么话?"我顿时瞪了她一眼。
"你想啊,我蒙族,你汉族,将来生下来,那还不是一个小杂种?别瞪我。告诉你,在我的研究领域中结论是这样:大民族,大杂种;小民族,小杂种;单民族,要绝种!"
我深深地吻了吻她笑着说:"要,小杂种也要;但是现在先要你,你叫,你叫哇!"我捧着她的小脸儿等待着……
终于,那张小嘴儿微微的一动,一个甜甜的声音振动着我的耳膜:"爸--爸!"
这时,我真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感情了--什么感情,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我的眼泪是热的,嘴里咕咕哝哝说:"我的小女儿,我的宫女,你知道什么叫作大阴谋?你才是一个大阴谋!多长时间以来我就一直觉得我被你牵着鼻子走,怎么想挣脱也挣不掉,终于有了今天……"
"是吗?从前,我也想过咱们俩,可又常常觉得不合适。而且你那么迷恋皇后,迷恋到了几乎发痴的地步,连写文章也是为了她!"
"你瞎说,什么文章为了她?"
"还想骗我?那篇《"沉鱼落雁"与"闭月羞花"》,敢说不是为了她写的?"
我的脸顿时红了,只能默默地点头。
"不过老实说,你的那篇文章写得可真好,我暗暗不知读了多少遍,直到今天都能背下来!"
"瞎说,那样的文章怎能背下来?"
"不信吗?你听着!"
"沉鱼落雁"与"闭月羞花"
人们常常会问:用"闭月羞花"去形容妇女的貌美,这还比较容易理解,但"沉鱼落雁"怎么也能担当此任呢?说来,这可要费一番口舌呢。
《庄子·齐物论》里有这样一段话:"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谁知天下之正色哉?"庄子的本义是说:毛嫱和丽姬虽是人类公认的美女,但是非人类的鱼鸟和麋鹿却只知道见人惊避,或潜入水底,或高飞天外,或远走他方,这四者当中,有哪一个能够分辨什么是人间的真正美色呢?很清楚,庄子的这段话并不是直接形容妇女貌美的,然而,其中毕竟提到了两位绝代佳人,这就给后来的诗人描绘美人提供了想象的天地。唐代宋之问就是这样一位由此而突发奇想的诗人。他在《浣纱篇赠陆上人》里极尽夸张之能事,大肆渲染西施的貌美惊人,说她"颜如花","一行覆勾践,再顾倾夫差,艳色夺常人,效嚬亦相夸",等到她"一朝还旧都",打扮好了再去寻访她的出生之地若耶村的时候,竟发生了"鸟惊入松网,鱼畏沉荷花"的奇异景象。在这里,诗人以极度夸张的手法,独具匠心地改变了庄子的原意,把鸟儿的惊飞、鱼儿的沉水都与西施的貌美联系起来,强调它们并不是一般地见人逃避,而是被西施的"艳色"惊得急忙躲开了。这样,"鸟飞"和"鱼沉"就有了新的含义;然而,它并没有以"鸟飞鱼沉"形成固定结构,而终于变成"沉鱼落雁",其中有何道理呢?这是个有趣的语言现象,很值得研究。在唐以后的诗作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沉鱼落雁"总要与"闭月羞花"(或"羞花闭月")前后连用,很少单独出现的。如:《全元散曲》杨果《采莲女》:"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不恁也魂消。"明汤显祖《牡丹亭·惊梦》:"沉鱼落雁鸟惊喧,闭月羞花花愁颤。"《雍熙乐府》十八《普天乐·初见曲》:"俏冤家,天生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锦云堂美女连环记》三:"好女子也,生的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这个事实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许多东西。首先,"鸟飞""鱼沉"所以变成"沉鱼落雁",这是由于与"闭月羞花"连用的结果。诗是讲究对仗的,不但词性要相对,而且音节也要错落有致。"闭月羞花"是两个并列的述宾结构,声音为"仄仄平平",这样,与它连用的"鸟飞""鱼沉"就不能不作相应的调整。改为"沉鱼飞鸟"词性上是相对了,但读起来有点拗口,于是又改"飞鸟"为"落雁",声音也就相谐了。这样改,在诗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大雁的形象在他们的心中无限美好;且鸟为总类,雁是专名,由鸟及雁,自然水到渠成。大雁经常是结队高飞,蓝天展翅,为表示对美人艳色的惊羡,就不能不从高空俯就而下了……这大概就是诗人进行创作时的具体思维过程吧?那么,我们又不禁要问:为什么它总是与"闭月羞花"前后相连,而不单用呢?答案也是不难找到的。这是因为,"沉鱼落雁"毕竟不是直接形容女人貌美的词儿,只有"闭月羞花"才在夸张中给人以这方面的具体联想,于是,它便与"闭月羞花"一虚一实,相互搭配,构成形影不离的一对儿,去专门描绘美人了。
遗憾的是,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位天才第一个创造了"沉鱼落雁"这个词;不过,就我们上面举出的几个例子,已经能够看出一个大致的演变轨迹,特别是在"沉鱼落雁鸟惊喧"这个句子里,"鸟惊"与"落雁"同时出现,还分明地标识着"沉鱼落雁"从"鸟惊""鱼沉"脱胎而来的一些蛛丝马迹,留给我们深深的思索:人们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而"沉鱼落雁"却告诉了我们另一方面的事情--即使是一个词儿的创造,也经过了这么长的历史时间,并且又是经过了这样多的才人之手啊!
我听着,听得真是惊呆了,不由地叫道:"宫女,我的宫女,你的记忆力怎么这样好?"
"不是记忆力好,而是嫉妒心强!我嫉妒你那么爱她,可就是看不见我!"
"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早点儿发现你?"
"发现是你自己的事情,那双眼睛不是长在你的脸上吗?"
"是,但你也得放光啊!"
"我放了光,但皇后更是光芒万丈,你的眼睛完全被她迷住了!"
"但我现在终于发现了你--是谁让我发现了你,知道吗?"
"皇后!她担心我们两人有一天可能会--"
"但我们两人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不过你说她担心,到底担心什么呢?"
"担心我太厉害,担心我的研究会坏了她的事儿,这是最主要的。"
"还有次要的吗?"
"有,但是我不说。"
"为什么?"
"如果我说了,你可能会不再喜欢我。"
"不,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你说让我发什么誓吧?"
"我不相信发誓,也不要你发誓。"这时,她忽然眯起两眼看着我:"你这个坏东西,非要这会儿掏心吗?"
"掏,我要把你的心掏出来 还要钻到你的心里去!"
"听着!其实,刚才我们已经说了。皇后,我是说在她心里,在她灵魂深处的某一个小小的鲜为人知的角落,她觉得你是她的,她把你藏在那里,唯恐别人会把你偷去,特别是怕我,因为我很聪明,也很厉害……"
天呐!听她说完,我不由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你,你真是厉害!"
"我厉害,今后,你,你大概不会喜欢我了吧?因为,一般男人都只喜欢漂亮、天真而又带点儿傻气的女人……"
"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发掘出来的理论哪?你真是非常聪明,也很厉害,那你,在意皇后对你的评价吗?"
"不,皇后的感觉非常敏锐,如果她活着,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
"那,你说她唯恐别人会把我偷去,特别是怕你,你是不是因此觉得她很自私呢?"
"不,这是人,任何一个人,最最自然的事情!她把你藏在心里,藏在灵魂深处,那是因为她爱你!要知道,一个女人是可以同时爱着几个男人的:他,那一个一个的他,她把他们放在心中不同的层面,不同的角落;你,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仅仅次于皇上,如果不是土匪代替皇上而是你,皇后就不会……"
"不,你不要再说了!"我用吻一下堵住了她的嘴,心里酸酸的。
"我知道你爱她。其实我也爱她。现在让我们一块儿爱她,纪念她,把她托咐的事情做好!"
这时,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宫女,我的宫女,你真是我的好宫女!"我一边说一边频频地吻她。"你不但聪明,厉害,还很善良、善良,知道吗?这,这就是你特殊的美!"
"是吗?"她仰起小脸儿笑眯眯的看我。"你会永远爱我?是吗?是,那我现在愿意让你叫我小女儿,叫吧!"
我吻着她的小嘴儿连叫了几声:"我的宫女,我的小女儿,我的亲女儿,我的聪明而又厉害的小宝贝儿!"
她满眼泪花一头钻入我的怀里连连地叫着:"爸爸,我的亲爸爸!"
我们久久地拥抱着。她如同一只依人的小鸟在我胸前磨呀蹭啊……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些年,你们全家在小镇也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人间的屈辱;可如今,你还能对人对事保持这么冷静、这么平和的心态,真是难得啊!"
"这也并不奇怪,因为我父亲是研究社会学的,所以,不管自己处于怎样的逆境,他都把社会的人和事看得那么平常,那么自然,而且相信,物极必反。"
"那,你是名副其实的女承父业了?"
"是。我希望我的女儿--假如你承认,也是你的女儿--将来同样继承我的职业。"
"什么叫假如我承认?而且,生男生女也不由你决定啊!"
"因为将来,我只是一位单身母亲。至于生男生女,我希望我的肚子能顺遂你的心意……"
"你的肚子,"我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到了那里。"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我说的"太远"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她立刻接口说:"不远。刚才我就说过,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的。嫂子还不错,也比我漂亮,你应当维护你们的关系。我只不过今晚留你,这一夜你是属于我的!"
天呐!我的内心不由地惊呼起来。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但是我说了。
"今后,你会不会恨我?"
"恨你?不,我爱你!至于今后么,我们都很自由:什么时候你想我,你就过来;我若想你,也会给你打电话。国家可以一国两制,一国三制,家庭形式更可以多种多样!"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还是怕让我为难?"
"当然是我真实的想法。我不做假。假如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把我们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嫂子,不要欺骗她。"
"你,你,"我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看着我那副无可如何的样子她只管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呆会儿告诉我。收拾了餐桌她又去收拾卧室,很快,屋里飘出了音乐声。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她在里屋问。
"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音量太大了。能不能小一点儿?"
"不,我不怕让人听见!"当她说着来到客厅时,我不由地惊呆了!
"你,"望着她披在身上的那袭雪白的婚纱,我只有张口结舌。
"怎么样?我好看吗?还不快来吻我!"
"宫女!"我不禁哽咽着叫出了一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深深地吻她。"我的宫女!你真好看!我爱你,永远永远地爱你!"
"是吗?"她眯着两眼不停地吻我。"我也爱你,永远永远!把我抱起来。抱我入洞房!"
此时的我真是力大无穷。我用两手将她轻轻托起,嘴里喃喃地叫着:"我的宝贝儿!宝贝儿!"当我抱着她快步走入卧室将她放在床上时,我已是热泪盈眶,只顾捉住她的小嘴儿没命地吻啊吻啊,哽咽说:"宝贝儿,我的宝贝儿,现在,我真是不知道怎么爱你了!"
"想怎么爱就怎么爱!" 她摁了一下什么按钮,仰在床上眯眯的笑着。音乐停止了。她又贴着我的耳根悄悄说:"首先,脱去这身伪装……"
伪装?我震惊于她的用词,却敏捷于手下的动作。伪装迅速脱去了,我急不可奈地扑向她的裸体……
"慢着!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说着,她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我,两条腿也緾在我身上。"知道吗?女人都是毒蛇!"一边笑一边吻我。
"我被毒蛇咬了!"我也笑起来。
"别笑,毒蛇咬人的事情多着呢!下边,我要请你看电影!"
什么?我还来不及惊讶,只听咔嗒一声,影片已经开始了,屏幕就是对面雪白的墙壁……
"看见了吗?你瞧,他正在进门……他坐下了,女主人给他递茶……再看,那个女主人多厉害,竟然扇了他一个嘴巴!……快看,好戏开场了!……他简直是个流氓,竟敢抱住女主人亲嘴儿!……真是胆大包天了,他已经把女主人按在了床上……你看看他们正在干什么,你听听他们正在说什么,恶心不恶心?……"
天呐,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你怎么把这些都,都……"我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害怕吗?你说,因为我还没看过;比起皇后日记里边写的那些来,咱们今天做得怎么样?说,你说呀!"
"可能……呃嗯……差不多……"我很不情愿但还是终于说出来。
"差不多?谦虚了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说,那些日记许多地方都不应让孩子知道,也不宜告诉世人?"
"孩子,你想,小虎,现在能让小虎知道这,这些吗?"我振振有词,但却慌乱得直结巴。
"现在是不能让他知道。但皇后是说现在吗?小虎要长大。世人也需要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一切都要等到将来,等到某个合适的时机--我想,皇后也是这个意思吧?"
"是,你好像比我还清楚。"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日记许多地方都不应让孩子知道,也不宜告诉世人?不就是因为写了性,写了男女做爱,你觉得那些东西肮脏,见不得人,有损你心目中皇后的形象?是不是,你说,你说呀!"
她吻着我,搂着我,緾着我,她用她全部的身心爱着我然而又是毫不容情地逼着我,弄得我没法儿没法儿的。我只能求她:"宝贝儿,我说我说,可是,你把你的电影先停了,好不好?"
按钮咔嗒一声。图像和声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屋里突然静得出奇。只有柔和的灯光照着我们如胶似漆的裸体。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由地半撑起身子,胆怯的欣赏眼前的这条美人鱼……
"我好吗?"她微微动了动,把四肢伸展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大"字,嗲声嗲气的问我。
"你好,你好厉害呀!"说着,便俯身向她扑去,抓住骚奶,在那两颗黑珍珠上吻啊吻啊……
她格格的笑着推开了我:"不许乱动!你还没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呢。现在躺下,我们慢慢说!"
"呃嗯--"我一边沉吟一边整理着思路,两条手臂又情不自禁地把她搂住了。她没有拒绝,她的整个身心都紧紧地贴着我。
"你说得很对,我都承认。可是,两人做爱,写得那样,平时骂人的话都,都……还有那些颠倒人伦的胡叫……我真不明白,她,皇后哇,她怎么能够就把那些东西全都写出来?说真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行了行了,"她用吻截住了我的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得知道,皇后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日记,她写日记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性是人的私生活,是不愿见人、也不愿让人知道的。但如果一个人处在生死关头,处在最最痛苦的时候,一切全都豁出去了,那她还有什么话不敢说、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我知道你是怎样地爱着皇后,她在你的心中实在是太美好、太神圣了,你不能接受她日记中的形象;可你设身处地为她想过吗?只要你这样认真地想想,就不难明白了!"
"宫女,我的宫--女!"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这样长长的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她笑了。"我是你的宫女,从里到外都是你的,难道等不得了吗?"
"别瞎说!"我推了她一把以掩饰自己的窘态。"我想听你论道,你说的真好!"
"是吗?"她兴奋地吻了我一下。"我想这是我们值得永远纪念的一次卧谈会,新婚裸体卧谈会。我们这样拥抱着谈性,谈爱,进行学术探讨和交流,这在全世界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性,这是一个全人类的大问题,对我们中国人来说,问题就更大。"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她笑,笑得我很不自在。"你想想你刚才的表现,想想你对皇后日记性描写的评价,难道问题还不够大吗?你是这样,我们大多数中国人就更是这样。在他们眼里,性是一种肮脏的、邪恶的东西,既不能看,也不能说,但却可以偷偷儿地做,因而讳莫如深。其实,性是最最神圣的东西,不论是生殖器,是性交,还是繁殖,都是我们人类最最神圣、最最值得崇拜的。男女构精,化生万物,何秽之有?谁也不能否认,性是我们人类共同的需要,但是如果搞不好,它又会成为我们共同的烦恼。至于做爱高潮时那些颠倒人伦的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也是可以理解的,是有人类心理学作为依据的,这,我想我就不用多讲了;而且你,刚才你不也是叫得挺欢吗?"她又笑。
"是你让我叫的,"我也笑。我想肯定是傻笑。
谁知她笑得更加厉害了:"那,是我把你教坏了?我是教唆犯?我纯洁的小羔羊!你也不想想,当时你一头扑在我身上,就跟野兽一个样!"
"你坏,你坏,你真是一条毒蛇!"我无言以对,却趁势抓住她的骚奶拼命吻起来。
"先别动!"她又一本正经地推开了我。"我承认我坏,但那是先有你坏,才有我坏,然后我们两人就坏到一块儿了!"
"宫--女!"我又长长地叫出了一声。
"怎么啦?"她有点儿疑惑地看我。
"你,你,你的思想就像一匹撒缰的野马,我,我无论如何追不上你!"
"噢,是这样!不过你别忘了,我是一个鞑子女,我的遗传基因可能比你带有更多的野性,所以也就比你坏!做爱时就是坏,就是野性,那时候人就变成了野兽,寻求刺激就是一切。人类的祖先本来就是野兽,就是乱交,不分父子儿女。随着人类的不断进步,这才慢慢认识到乱交的害处,才逐渐有了规范,形成道德……但人类在乱交时代所形成的恋情,如父女之间、兄妹之间、母子之间的感情纠结,却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割断,一到做爱时就又不由自主表现出来了,这就是那些颠倒人伦的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这是人类的一种特殊的返祖现象……"
"宫--女!我的宫女!"我第三次向她发出了长长的叫声。
"怎么,是不是又觉得追不上我了?"现在,她完全是以一种挑逗的神情看着我。"教你一个办法。她不是一匹撒缰的野马吗?想法儿抓住它,骑上它,这样,它跑多快你就也能跟着跑多快!"
"宫女,我的宫女!"这时我几乎是吼叫着一把抓住了她。"宫女,我的宫女,我爱你,爱你!"
"要爱现在就爱吧,想怎么爱就怎么爱!"她喃喃的鼓动着嘴唇。
此时,她已把四肢伸展得开开的,完全任我所为。我吻她,纵情地吻她,从头一直吻到脚。终于,我又抓住了她的骚奶,将那两颗黑珍珠不断地含进嘴里,一边吸吮一边频频地叫着:"宫女,我的宫女!"
忽地,她起身一把抱住了我,吻着我的嘴唇说:"小傻瓜,啰嗦个啥?还不赶快给我干坏事,叫我好听的!"
干坏事?好听的?我这才明白过来再次抓住了骚奶,一迭连声地叫着:"小妈,我的亲小妈,亲儿子现在要操你!操你!"一下分开了她的双腿……
当我听到她嗷嗷的叫声时,我知道我已在她那神秘的洞穴中挺进了有多深。我不断地叫她"亲小妈,亲小妈!"她连连地叫我"亲儿子,亲儿子!"我在她的呼唤中不停地进击、进击,探索着她每一个敏感的部位。有时我会忽然停下来,俯身一边吻她一边问:"谁操你呐?"我知道我问得有多坏,但她却不知羞耻地颤声说:"亲儿子!亲儿子!"我不停地想法儿犯坏,她却愈加不知羞耻。我说:"现在是亲爸爸强奸亲女儿!"她叫着:"亲女儿就是要叫亲爸爸强奸!"我说:"亲哥哥强奸亲妹妹!"她喊:"亲妹妹就等亲哥哥强奸!"我说:"你是一个骚屄!"她笑:"我骚,我就等你操!"我说:"我是谁?"她哭:"你是亲哥哥、亲爸爸、亲儿子!"我说:"亲哥哥、亲爸爸、亲儿子都来强奸你,你受得了吗?"这时她哭着、笑着、喊着、叫着:"亲哥哥、亲爸爸、亲儿子你们一块儿来,我是一个骚屄,我要让你们一块儿操、一块儿强奸我!"此时此刻的我真是充满了邪恶,抓住她没命地亲吻,一边亲吻一边叫喊:"我的亲妹妹、亲女儿、亲小妈,你的亲哥哥、亲爸爸、亲儿子正在一块儿操你、强奸你!"这是一种疯狂,一场战争,一次完完全全失去理性的肉搏……我拼力格斗,不断撞击,左冲右突,激起她一阵又一阵的嗷嗷声。我自觉我是强大无比,我以为她是嗷嗷讨饶。我还想进一步扩大战果占领新的领域,探索有待开发的每一个空间。我的努力不断激起她更加可怜的嗷嗷声。我以为我的征服正在奏效。我以为我的胜利就在眼前。但我哪里知道,她的嗷嗷声不是讨饶,而是眼巴巴的一种渴求,嗷嗷待哺。正如一块久旱干涸的土地,企盼天上突降的甘霖。是的,她那鲜红的小嘴儿不但嗷嗷的叫着,还在急切地呼喊:"使劲力儿,我的亲儿子,你的鸡巴是干什么的,你倒是给我使劲力儿呀!"这时我才明白,她的嗷嗷声完全是在挑战!我被顿时激怒了,俯身吻了吻那一点闪闪的鲜红,重新发起又一轮进攻。我口干舌燥地呼喊着:"宫女,我的亲女儿,现在亲爸爸操你,强奸你!"于是一阵突击,一阵猛冲……那仿佛是一条幽深的无底的黑洞,一条长长的人类进化的历史的邃道,我已冲到了它的尽里面!我在那里不停地冲撞着,探索着,一边冲撞、探索一边问:"我的小女儿,亲女儿,爸爸现在到哪儿了?到哪儿了?"只听她一声哭叫:"爸爸,亲爸爸,你已经到我心里了,到我心里了!""已经到你心里了?告诉我,它好吗?它好吗?""它好,好极了!""告诉我,好极了是怎么好?""说不出来,就跟触电一样!""这不就是说出来了吗?触电,触电!"我这才真正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是一个负荷强大的带电体,我正在女儿的心里疯狂地放电!我再一次发起了冲击,我要以我最最强大的电流电击我的小女儿!然而这一次我却一不留神击中了自己,那强大无比的电流使我一下子浑身发软,栽倒在她的身上……
"我的可怜的儿子,亲儿子!"她搂住我的脖子喃喃着。
"小妈,我的亲小妈,我打不过你,我是你的手下败将!"我俯在她的身上无力地咕哝。
"不,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我们彼此彼此!"
然而我自知打不过她,只是她不愿以胜利者自居罢了。
疯狂过去了。战争停止了。肉搏变成了不松不紧的拥抱:一个胜利者宽容地接纳一个她可怜的手下败将,从而完成了一次和解。
我忽然想起她的科研课题,便问:"你的研究到底是什么?"
"和解。准确地说是《性·暴力·冲突·和解及其它》。"
"怎么还'其它'?这'其它',具体内容是什么?"
"逃兵。作为逃兵的皇上,他实际上是在当时情况下进行了一次失败的、不合时宜的和解。"
"此话怎讲?"
"你知道,和解是有条件的,而且需要双方的努力:疯狂必须过去。战争切实停止。胜败业已决出。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都会面对现实考虑自己的利益: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与其继续斗下去,不如及时停止,暂且达成某种妥协,各自都有好处。于是,和解实现了。由此你就可以明白,在当时激烈冲突的情况下,和解的条件并不具备,如果你不想杀人,不想看见大量的流血,你就只有后退,只有逃跑,双方的和解无法实现,只能是你自己变成了逃兵……"
"也就是说,当疯狂的冲突正在进行时,他让单方的理智提前进入了消费,结果是和解化作了泡影……"
"不仅如此。他也没有正确认识和把握自己。作为整个冲突的一方,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士兵,而士兵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能有自己独立思想的。他也许是一个空前的思想家,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
"你还没看那些日记,却比我看了的还要清醒。"
"也不能这样说。如果我真是比你清醒些,那可能是由于以前我们有过许多思想的接触。他不仅来过我这儿,还通过不少信。"
"是不是你的什么思想对他产生了影响?皇后的日记里也提到皇上的'和解',说是你介绍他看了什么书。"
"可我并没有让他去当逃兵啊!"
"但你想没想过,设法阻止他?"
"你对我的估计太高了!我哪里能够想到,他会这样?"
"那我问你,他这逃兵有没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而且不是一般的有。但那到底是什么?我这凡胎肉眼还一时很难看清楚,这就需要今后好好研究了!"
我不由地一惊:"你还凡胎肉眼?"
"是。没错儿。皇上这个逃兵就像一种内涵丰富的放射性元素,它放出的那些射线我们至今都无法认清。"
我顿时沉默不语。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眼睛--那双凡胎肉眼--然后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世上的事情太不公平了,不平则鸣!"
"什么意思?你是指皇上和皇后吗?"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
"你确实不清楚。首先是认识不清楚,然后才说不清楚"
"什么意思?"现在是我问她了。
"'不平则鸣'并不是像你理解的那样,由于什么不公平的事情。对此,我有一篇文章,不是吹牛,敢向你的那篇叫板。"
"哪篇?"我明知故问。
"别装傻!你暗恋着皇后,我可是自恋!"
"自恋?我真想听听你的这首自恋曲,立刻就能演奏吗?"
"容我想一想。可以。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
我是属狗的。她没有骂我。这是一场为狗演出的专场音乐会……
不平则鸣
"不平则鸣"在一般词典中都被解释为"对不公平的事情表示愤慨",这当然不错;但是,如果从科学的角度着眼,就觉得很不够了,因为这种解释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它本身的思想光芒。
这个词最早见于韩愈的《送孟东野序》一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古人所谓"物"比我们今天所说的"事情",其含义要宽得多,它包括自然、社会以及人类思维的一切事物。"不平则鸣"是一句概括性极强、寓意极深的话,它不但适用于自然界,也适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和人类思维的全部活动。可以说,它是宇宙间的根本法则之一。
到底什么是"不平"?"不平"绝不仅仅指"不公平的事情"。事实上,世上的一切事物,只要是脱离了正常的平衡状态,都叫"不平"。"不平"就要有声,只不过这些声音有的我们能够听到,有的我们不容易听到而已。"河水哗哗响",是因为河床上下有个地势差,所以水向低处流,哗哗有声。"轰雷滚滚,电光闪闪",是因为天空带有相反电荷的两块乌云之间有个电势差,当接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即突发放电,从而构成大雷雨中惊心动魄的景象。"琴声悠扬",是因为共鸣箱在微微振动;"火山爆发",是因为深藏于地下的熔岩再也忍受不住地壳的过度压力。当你打开收音机陶醉于美的享受之中时,不妨把手轻轻地抚在上面,你会立刻感到一股股声波的冲击,因为它也是"不平"才鸣啊!拿这个观点去看社会生活,也都能得到完满的解释。最早的艺术--比如歌舞是怎么产生的?紧张的劳动之后需要恢复一下疲劳,透透闷气,于是舒臂伸腰,咳叹连声,手舞足蹈,这就是鲁迅所说的"吭唷吭唷派"吧。为什么要透气呢?因为胸中积郁过久,超出了正常的压力,憋得慌么。司马迁为李陵之事,一句话触犯了汉武帝,惨遭腐刑,不亦悲乎?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动心忍性,以巨大的毅力,熬煎十八年,终于写出了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辉煌之作。如果我们将《史记》和《汉书》加以比较,就会发现,前者更富于动人心弦的力量,因为它是由作者"不平则鸣"的心声谱写而成的啊!在《报任安书》里司马迁深有感触地说:"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请看,所有堪称精神文明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不平则鸣"的产物呢?数数人类历史的一些重大事件吧:斯巴达克思的铁骑,巴黎公社墙的鲜血,美国独立的宣言,十月革命的炮声,"五?四"运动的呐喊,"四?五"运动的惊雷……所有这些,都是由于"不平",都是压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没有强大的压力,就不会有声,就不会有新生的事物,连婴儿呱呱堕地的第一声啼哭也告诉了我们这一真理。有声才有希望,无声只能灭亡。
"不平则鸣"是一个因果关系结构的词,"鸣"起于"不平"。反过来,只要存在"不平",就休想无声。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逻辑关系。通观天人,纵览古今,可以说,人类社会就是在这种"不平则鸣"的喊叫声中呼啸前进的,自然界也是这样发展变化的。凡是最响的声音,一定有最大的"不平",你想去吧!……
音乐停止了。
不知为什么,我却像遭了雷击一般半天不能动弹。
后来,是她吻着我的嘴唇说:"你,怎么了?"
这时我才突然惊醒,一下搂住了她:"你,宫女,我的宫女!你,你这是人脑还是电脑?我的天!"
"当然是人脑!"她格格地笑起来。"电脑傻,人脑灵,电脑怎能跟我的人脑相比?"
我也笑了,当即吻着她的脑门儿说:"宫女,我的宫女,你这人脑创作出来的自恋曲,还得容我慢慢消化呀!不过现在,你仍是那样自恋吗?"
她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了我。
为了使她从这种情绪中尽快摆脱出来,我说:"过几天贴身宫女要来,这回让她住在你这儿吧?"
"好,这样咱们可以好好地商量,将来的事情怎么办。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保护了皇后,办理皇后的事情不能没有她。"
"可惜没能保住皇上。诶,假如当时把他抓住了,你说,将会怎么样?"
"枪毙……按军法从事……我想是这样……"
我没有言语。她也不再说话。屋里一片沉寂。外面传来一阵时高时低的犬吠……
"听,狗叫!"我轻轻推了她一把。
"是。大狗小狗都在叫。这是上帝赋予它们的权利。人也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什么意思?难道,人也跟狗一样吗?"
"说来不太好听,但本质就是那样。还有国家,大国小国,就像大狗小狗……"
"呃--嗯,"她的话立时触动了我的思维。"有意思!不过你说说,哪些国家是大狗,哪些国家是小狗?有些很明显,比如美国,当然是大狗;但有些就不太好界定,比如日本,你说它是大狗还是小狗?"
"小大狗!"
我不禁笑出声来,使劲儿亲了她一口:"那,中国呢?"
"大小狗!"
这次我没有笑。思维像是拴上石头沉沉坠入了心底……
"怎么不笑了?"她也亲了我一口。
"笑不起来。"我老老实实说。"不过,我觉得,日本并不像狗,而是像狼,一条凶狠而残忍的狼!"
"那,中国呢?就是一只任人宰割、善良的绵羊?"
我没有回答。当然,我不愿意做羊,但更不喜欢狼;在狼与羊之间,怎样才能获得一个满意的选择?……
"说话呀!"她猛地推了我一把。"不好说是不是?唉,天下事也真没办法,这狼和羊其实都是必需的,在大自然的生物链上缺一不可,各有各的用处。狼吃羊固然凶残,但如果没有狼的威胁,羊就跑不动了,它的体质还会下降,你再吃那东来顺的涮羊肉也不会鲜美……"
"别,别说了!"我连忙用吻堵住了她的嘴。"不听!不听!"
"害怕了不是?"她也吻我并把我突然抱紧了。"我的宰相啊,你可不能害怕。知道吗?这社会和大自然一样,也是一个生物链!而且,日本的凶残哪儿来的?说来你都不信:正是从中国学来的!"
"呃--嗯?我不明白!"
"不光你不明白,多少中国人都不明白!我们要明白。我们要了解日本。并且,只有了解了日本,才能真正认识我们自己。"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的我就是这样。不过,我还能下意识的挠挠自己的头皮。"说吧,我倒要听听,日本的凶残是怎么从中国学来的!"
"让我先来问你:日本最凶残的东西是什么?"
"武士道,或者说武士道精神。"
"着哇,对问题的感觉不错嘛!正是这个武士道或武士道精神,完全是从中国学来的!中国佛教禅宗11讲究修行的境界,而最高的境界是忘我。日本则把这个东西拿去又加以改造,并运用到忍者--武士的练武之中,讲究忘敌忘我,忘记一切,将精神完全集中到一点--刀尖儿上,那就是: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把武艺充分地展现出来,使其达到极致。所以,比武的时候如果是把对手杀死了,那也不叫杀人,而是对武艺的充分展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看见了,也决不能为失败者流在地上的鲜血感到残忍,而应为胜利者高超的武艺大声叫好!所以呀,这种武士道精神最残忍也最真诚,真诚到丝毫也不感到残忍的程度,甚至还要觉得那就是一种美,一种残忍冷峻的美,一种美的极致;不仅胜利者要这样认识,失败者也要这样认识!"
"唔,天呐!忍者,武士,真是太残忍了!"
"怎么样?觉得可怕吗?不,这还不算可怕,因为它只在两人之间。问题是,日本,它要把这个东西推广到全国,使之成为全民的教育,全民的意识,全民的精神,为其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服务,培养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这就是日本的军国主义!"
"那,这武士道精神的核心是什么?难道就是侵略?就是杀人?"
"算你说对了!日本军队对士兵的教育就是杀人教育,没有别的;倘若需要加上一点,那就是忠于天皇,而这则使日本兵的杀人更加凶残!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争的通讯报道中写一个美国兵詹姆斯·鲍威尔的亲身感受,他说:'我们的信条是,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日本人。所以,只要保住自己的命,什么都可以做。在这个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俘虏。对一个藏有日本兵、日本平民的山洞和地堡,我们使用了3.7万加仑的汽油。'还有一件事也很说明问题。1945年7月1日美国空军的一份情报通告宣称:'以全体日本人作为军事目标是正确的,……在日本没有平民。'"
"天呐!"
"怎么又是天呐?"
"我惊叹,一是日本兵的凶残,二是我宫女的记忆力!"
"我好么?亲亲我!可我不仅是记忆力,你对我的评价太低了!"
"那好,我再饶上一个吻!可我还是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会那么凶残呢?那个军国主义的教育咋就那么有效?难道他们都是自愿接受的不成?"
"我想是!这样说可能有点儿过分,冤枉了少数真诚的和平主义者,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究其原因么,这恐怕要归于日本整个民族的危机感。"
"危机感?有危机感不是很好吗?居安思危……"
"任何事物都是一把双刃剑,这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日本的自然环境并不好,除了海风就是火山和地震;国土面积不大,也没有什么矿产资源。所以,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生活的日本人从小就受到教育:你看,我们日本这么小,又什么都没有;而中国那么大,什么都有,又离得这么近,我们不到他们那儿抢去到哪儿抢?这由环境造成的危机感自然衍化出了一种强盗的逻辑,而这强盗的逻辑又慢慢积淀为一种潜在的意识:抢,侵略,杀人并非罪恶。日本文化中是只有对错而没有善恶的,不论杀了多少人都很少会受到自我良心的谴责,而且只要一死就立刻成神,受到人们的普遍纪念和尊崇。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日本兵会那么凶残,那么杀人不眨眼,而日本早在几百年前就把侵略、灭亡中国作为既定国策,其根源都是那个危机感,真真一个狼子野心啊!"
"唔,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有点儿明白了!"
"有点儿?有点儿可不行,你必须真正明白,彻底明白!"
"真正?彻底?我的天呐!"
"瞧你,一个大男人,你咋这么多天呐、天呐?邪乎劲儿的!"
"错了!我没有那么多天,只有一个天--这个'天'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宝贝宫女!知道吗?'天'字的本义是人的'头'哇,身体的最高点,是至高无上、统帅一切的!"
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抱住了使劲儿地亲我,嘴里不断地喃喃着:"坏蛋,你在捉弄我!那你现在说,对你,我是至高无上吗?"
我嘻嘻的连说"是",谁知她一翻身就把我压在了底下,格格的笑着:"好,如今我是--凤在上,你--龙在下,服不服?"
我赶紧说:"服,服,你快点儿让我真正、彻底明白吧!"
"你想明白什么?"
"我想明白什么,这不明摆着?你看,我是龙,一条伟大的中国龙,为什么一百多年以来,我要遭受别人的压迫呢?"
她趴在我的身上笑得喘不上气儿来:"坏蛋,你真是一个大坏蛋!我就是要压迫你,好好地压迫你,压迫够了我再让你真正、彻底地明白!"
然而我一动就把她重新压在了身下:"看,现在怎么样?压迫够了吗?如今又是我--龙在上,你--凤在下,服不服?"
她连连地说"服",我也就从她身上滑下来开始认真地求教:"你主要给我讲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大中国会长期遭受小日本儿的侵略?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一点儿也不奇怪。你大你一身是病,他小他生气勃勃。一个重病在身的八十岁老头儿让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一推就倒,这事儿我们不是见的多了吗?"
"那你说,中国的病到底在哪儿?"
"在哪儿?在中国自个儿身上呗!"
"废话!不在中国自个儿身上还在别人身上吗?"
"那你可别说!不是有人就讲,中国的贫穷、落后都是由于外国帝国主义侵略的结果?"
"这是本末倒置!"
"那,南京大屠杀呢?仅仅因为日本人的凶残和灭绝人性吗?30多万中国人的生命啊,这血淋淋的惨剧告诉了我们什么?总是让人家日本人反思,我们中国人自己干什么吃的?不是更要加倍反思吗?--你为什么要让敌人跑到你的国土上?敌人为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屠杀?"
"因为你软弱无能,因为你没有力量。"
"着哇!可你,你不是地大物博吗?你不是人口众多吗?你不是老讲人多力量大吗?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没有力量呢?你的力量都跑到哪儿去了?"
"中国有句俗话: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是啊,人多并不见得力量就大。有个日本人讲:对一个中国人,我害怕;如果是两个中国人,我就不太害怕了;倘若三个中国人再加上他们的头儿,我就更不害怕了!你听听,这话才是真正可怕的!不是我们中国人不行,而是因为三个人再加上他们的那个头儿--人多反而没有力量了!你说说,我的宰相,这是什么问题呀,咹?"此时,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
"别激动!"我连忙吻她并且安慰着。"我看主要是一个问题:那就是怎么让人真正成为人,这就需要一种有效的国家机制和社会组织结构的保证了。"
"是啊,你真不愧是宰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如此关注皇上,这个特殊的人--在那震惊中外的事件中,作为逃兵,他也许该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吧?"
"所以你才要特别研究他,是吗?"
她没有回答却一下抱住了我。我深深地吻她并抚摸她的全身,情不自禁地把她重又压在了身下……
"还想再战吗?"我说。
"不,把你累坏了!"她吻吻我,很不情愿地,用手轻轻的推开。
然而我们仍是紧紧地拥抱着。和解,当年皇上没有做到的和解,而我和她,已经完成。理智告诉我们,和解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知道她爱我,心疼我,作为战胜的一方,她理智地采取了主动,维持着和解的现实。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因为这是特殊的一夜,我不但亲自感受了由一个嘴巴招来的极度疯狂、残酷战争和生死肉搏,而且真正懂得了性与爱,男与女,冲突与和解,穿越了物质与精神的深层壁垒,在那个神秘的黑洞中体验并认知了人类进化的全部旅程……
这是香甜的一夜,幸福的一夜,在那和解的均匀的鼾声中,我不知不觉的伸出手臂,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身上……
十五
贴身宫女来的那天正值十月黄金周开始,由宫女出面,请她和皇后妈以及我们全家在泰和楼饭庄吃饭,在京的老同学也几乎都来了,一个很大的包间坐得满满堂堂,久别重逢,其乐融融,自不必说。当然,大家也是感慨万千,从那么一个边陲小镇会聚到这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番酸甜苦辣,但最为伤感的还是皇后妈。席间,大家首先向贴身宫女表示欢迎, 然后就是向三位老人敬酒,特别是对皇后妈,大家都说了很多祝福和安慰的话。好在小虎就在身边,他的一声"姥姥"比什么都管用。然而,一看见小虎,大家又不免立刻想起三个人:皇后、皇上和土匪……
饭后,我们老同学又到宫女家喝茶,小虎也跟着,他时刻不离贴身宫女的左右,让我们看了心头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儿。傍晚,老同学散了,小虎也恋恋不舍地回家,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宫女对贴身宫女说:"这次你来有假,就住在我这儿,很多事情,都得跟你商量呢!"
"跟我商量?"她似乎有些疑惑,看看宫女又看看我。
"当然!"我说。"在皇后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保护了她!你看看小虎对你的感情,有多深!"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不提小虎还好,一提,她的眼圈儿就红了:"是啊,多好的孩子!可他爹他妈,太惨了!"
我知道,这"他爹"不仅指皇上,也包括土匪。想到三个老同学的命运,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为了尽快改变气氛,我连忙给她的杯子里加了点儿水:"你尝尝这茶,是宫女专门为你准备的!诶,你喝,你喝!"
她道声"谢谢"呷了一口,心情慢慢转过来。"刚才说的跟我商量,跟我商量什么呢?"她面对我们两人仍是一脸的狐疑。"你们知道,我一不会说,二不会写,有什么事儿,你们就自己决定吧!"
"不,"我向她诚恳地表示。"皇后的嘱托只是让我把他们的事情如实写出来,但是到底怎么写,如实到什么程度,都不太好把握。而且你也是故事中的重要人物,皇后一家多亏了你,所以,关键的地方还得你拿主意呢!"
"另外,"宫女看看我又看看她。"将来跟孩子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只能由你决定。你看看小虎今天的表现,谁能代替你?你真真就是他妈呀!"几句话说得贴身宫女热泪盈眶。
我偷眼看看宫女,心里不禁热乎乎的。"是啊,她说得很对。为了把皇后嘱托的事情办好,我想咱们就成立一个三人小组,由你当组长!"我刚一说完,宫女就鼓起掌来。
这倒弄得贴身宫女很不好意思,她再三推辞,但我不由分说,一锤定音:"这事儿咱们就算说好了!"然后我又拿出日记:"这些我们两人都看了,你也看看,将来好为我们把关!"
宫女今天显得非常地殷勤,不但随时给我们续水,还拿出花生、瓜子、各种糖果摆了一桌子,尽我们享用。我再次偷眼看看她,知道她正暗暗为我扮演一个贤妻的角色。现在,屋里的气氛已经有了根本的转变,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提出我的一些问题了。
"听说,土匪出事儿是很偶然的,甚至说,根本不应该出事儿,可是,怎么还是出了呢?"
贴身宫女看看我并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像是深深地陷入了往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唉,"她无可奈何叹息了一声。"是啊,根本不应该出事儿,但它就是出了,你有什么办法呢?主要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大好,先前我说过。你想啊,他那么一个大男人,身强力壮,又那么爱皇后,一个绝代美人就在身边,他却不能人--你知道吗?不能人……他非常苦闷但又没法儿说,只能偷偷地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背地里吃药,但都不管事儿。那次他是进城办公事儿,顺路看病,骑着摩托车。他在马路这边,人家卡车在马路那边,怎么能够撞上呢?但是一个急转弯儿,他就冲到对面去了,跟卡车撞了个正着,人当时就完了……"
"唉,"我也叹息了一声,屋里的气氛又开始沉重。这时我才觉得,似乎我不该问;但不问我又怎么去写呢?
幸亏宫女及时插话:"诶,我说,咱们也都不要太伤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今天我们只是怎么认识它。有一个问题我和宰相争论了很久,不知当时小镇的具体情况怎样。你说,皇上最后,到底是死了没有呢?"
嗯?贴身宫女一下子愣了:"怎么,你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她两眼盯着宫女,显出十分怪异的表情。
我向她做了一些必要的解释。
这个问题由宫女提出来,实际上也确确实实是她发现的。她刚一看完日记就问我:"你说皇上到底死了没有呢?"
"那还用问吗?不要说有老虎,就是没老虎,零下50多度的严寒,冻也冻死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见得,"宫女当即找出日记中的有关段落。"你看,皇上为这次进山做了多么充分、周密的准备,又是吃的又是穿的,还有两把匕首。特别是当他得知要查户口,好像他是早就等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再有,你看他做的那个梦,老虎不但没吃他,而且把他背进了一座大城市!……"
听着我的解释,贴身宫女似乎有些不安,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话。但她终于没有说,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小口儿,低下头去,若有所思的看着茶几玻璃板……
宫女过来一边给她添茶一边笑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可别认真。"
"不,"她突然从沙发上一下站起,吓了我一跳。"这话我跟谁全都没说过,要不是你们现在问,我也许永远不会说出来。今天就我们三个人,可是哪儿说哪儿了!"
有这么严重吗?不知宫女怎样,我只觉得我的神经立刻抽紧了!我让她喝茶慢慢讲,宫女也拉把椅子围过来。我们两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有两件事。那天夜里追皇上,一直追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出山,派出所的小赵掉下山崖把腿摔折了。后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吓的,因为他看见老虎向那人扑去,而那人也同时扑向了老虎,并把匕首一下子插进了老虎的嘴里……事后搜山,既没发现死老虎,也没发现死人,这是一。还有一件。小镇上有一个到俄罗斯去做生易的年轻人,他在莫斯科街头遇到一个人向他打听皇后的情况,他问你跟皇后是什么关系?那人说是受另一位朋友的委托……"
我们两个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言语。后来还是宫女问:"有人知道那天夜里追的就是皇上吗?"
"有。"
"谁?"
"我想,一个是我,还有半个是土匪;但他和皇后有约,所以后来他再也没问过。
"半个?"宫女笑了。
"是啊,因为他只是心里那么猜,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
"那,皇后自己对皇上的生死有什么想法吗?"
我看了看宫女:"你怎么有那么多的问题?"
然而贴身宫女倒笑了:"她问得对。但我没法儿回答。那天皇后哭得死去活来,可从此再也没提过。不过你,"这时她把目光完全转向了宫女。"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读皇后的日记。"
"既然如此,那你也只能从她的日记中去找答案了!"
"直接问皇后?"
"对!"
贴身宫女只说了这一个字,重新端起了茶杯。
宫女沉思着,嘴唇不停地翕动。
不知为什么,我冲口而出:"进入她的心里。"
"言为心声。"宫女接着我的话,说完又给贴身宫女卙茶,然后望着我:"你还要吗?"
我点点头。潺潺的注水声清悠悦耳。我抬眼看了看她:"晚饭怎么办?你做还是再到外边?"
宫女一笑:"问组长。咱们听她的!"
"看看情绪吧,中午吃的还没消化呢!"贴身宫女也笑了,但立刻就又绷了脸:"你们两个大学问可别欺负人,这里就我没文化!"
"得了吧我们大校长,好歹也是一个当权派,谁敢欺负你!"宫女嘴巴不饶人。
"说真的," 我非常诚恳地对她说。"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很佩服你,你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她口称"不不"向我连连地摆手:"别开玩笑了!你看,现在给你们添了多大的麻烦,孩子、老人都来了!"
我心里莫名地一动:不知她说的"你们"意谓如何,难道她看出了--不,也许是感到了--我和宫女的特殊关系?瞬间的疑惑推出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来:"还没告诉你!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咱们在京的这些老同学真不错,他们怕我负担太重,已经自动凑了三万元,交给我作为孩子和老人的资助,都是那次抢亲游戏的伙伴!"
"噢?"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宫女就又插话了:"怎么现在才说?你应该吃饭时当众宣布!是不是想一个人偷偷密起来?"
我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屋里的气氛更加轻松了。我适时地又提一个问题:"我感到奇怪。你说小虎这孩子,怎么喜欢画虎呢?"
"我也奇怪。谁能说得清?那是虎年,不知谁送了一本挂历给皇后,12张,都是刘继卣画的虎,倒是虎虎有生气。从此,她就一直挂在墙上不再摘下来。小虎特别喜欢,经常扒在床上照着画,虎画得越来越好。不过也奇怪,这孩子的名字:叫什么不行,偏叫小虎?为这本挂历,皇后和土匪还不止一次发生过口角:土匪想要摘下来,皇后就是不肯……"
"真是奇怪,"我和宫女几乎异口同声说。
"是啊,"她目光定定的看着我们俩。"奇怪的事情,奇怪的孩子,但这孩子的教育也就落在你们身上了!我一直想跟你们说,这个孩子很聪明,很懂事,可就是心太重--思想包袱哇!在小镇时他就不止一次地问我,他爹到底是谁,因为老是有孩子骂他是野种。现在换了环境会好些,但是他的思想包袱并没有放下!"
气氛又一次沉重起来。我看看宫女:"是不是该治肚子了?"
她一下跳起来像小孩子是的拉住贴身宫女道:"现在饿了吧?这些事情么,不说了,不说了!今晚还是外边啦,我们找个新鲜的地方--大宫门儿,两个宫女带着一个宰相,三人要进大宫门儿!"
十六
贴身宫女回去了。
她看完了全部日记。我们对事情进行了充分的讨论。一切都很顺利。
让我感到不解的是,在如何看待日记中性描写的问题上,贴身宫女和宫女完全一致,再加上日记的作者皇后本人,那就是说,三个女人站在一边,只有我一个男人与之对立。女与男:three to one。这时,只是到了这时,我才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宰相,你,这是怎么啦?
贴身宫女在京的最后一天,我们又进行了一次认真的交谈。我主要向她提了一个问题:"当你得知皇上这个逃兵被皇后藏在家里时,你为什么不但没有去报告,还要尽力帮她遮掩呢?"
"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人,如果我去报告,我就不是人!"她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说道。"至于什么逃兵不逃兵,我当时根本就没这个观念;但我知道,只要他一被抓住,肯定没有好结果!"
我真被惊呆了,但我还是又问:"那你当时就没想过这很危险,你的行为将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吗?"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事后才害怕。但害怕是害怕,我又觉得我永远也不会后悔,这才写日记。我写日记是要让我自己记住,也想将来让别人知道。可想让别人知道又怕被别人知道,所以我就写得又明白又不明白。"
我和宫女都笑了,但却说不出话来。谁知这时她又加了一句:"别笑!你们哪里知道,这就是为什么皇后要那样写,不知羞耻地把一切全都如实写出来!与我不同,我害怕;但她已经什么全都不怕了,这不怕,就让她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正的人!"
宫女这时说话了,但那神情并不是对着我们,而像自言自语:"她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宝贵、真实的记录,其价值就像南极洲深藏地下的东方湖!"
"什么?东方湖?"我听得不太真切,更是不懂。
"是啊,在南极洲,在它冰封雪盖的2英里的地下,有个1600万年前形成的东方湖。这湖是一个时间密封,它可以让我们回溯到南极洲开始封冻的时期;生活在其中的微生物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因为它能告诉我们,生命在环境由温室到冰窖的变化中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我和贴身宫女互相看了看,目光同时转向了宫女;三个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沉思不语……
临走时我和宫女还有小虎一直把她送到火车站,送上车厢。
在车厢里我们还又坐了一小会儿,孩子拉住贴身宫女就是不放。
我们四个人都哭了,贴身宫女指着我和宫女泪花闪闪对着孩子说:"今后要好好听叔叔和阿姨的话,他们就跟你的亲爹亲妈一样!"
小虎哇地一声哭起来,回身抱住了我们俩。
贴身宫女又搂住了小虎,我们四人泪流满面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把周围的人都给惊呆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计程车里悄悄问宫女:"你跟她说了我们两人的事儿吗?"
她鬼机灵一笑:"没说,也说了。我告诉她我正在写一篇论文,题目是《人类未来时:性·婚姻·家庭与伴侣》。"
我翻她一眼没吭声,但她立刻又笑了:"还有一篇论文我要告诉你,是我刚刚想到的。"
"什么题目?"
"《论逃兵》。贴身宫女这次来对我帮助很大,她使我进一步认识了皇上,这个真正具有现代意义的逃兵。"
我点了点头说:"是,我也觉得帮助很大。现在回头再想想,实际上,日记里的许多东西原来并没有真正看懂。"
小虎坐在我俩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一脸的茫然……
这天晚上我在书房一直工作到深夜,为完成皇后的嘱托准备将来的文本,突然听到敲门声,是小虎。
我说:"这么晚了,快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孩子却望着我眼圈儿红红的:"睡不着。我想问问您,我的亲爹到底是谁,我想您一定能够告诉我!"说着,扑通就给我跪下了,呜呜的哭出了声。
我连忙把他拉起来让他坐下:"别哭,等叔叔将来慢慢跟你说!"
"将来?"孩子眼泪花花仰头望着我。"不,不行!叔叔,我求您,求您了!今天,现在,现在您就告诉我!"说着又跪下,两手紧紧抱住我的腿。
天呐,这可让我怎么办?我怀疑,是不是贴身宫女单独跟孩子说了些什么?但想想,恐怕也不会。此时,皇后临终床前的一幕又倏地闪现出来,我的泪水也控制不住了……
"小虎,你听我说!"我把他重新拉起来坐下,我也坐下了。"叔叔将来一定告诉你,我向你保证,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小,要等你长大。"
"将来?长大?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呀?"他揉揉眼睛,不哭了。
"这样吧,我们可以初步约定一个时间。十八岁。等你上了大学。在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叔叔阿姨--北京的阿姨和小镇的阿姨一块儿为你举行一个特殊的仪式,亲手给你点上十八支腊烛,然后,你一口将它们吹灭。就在那时,我会告诉你一切……"停了会儿,我看看孩子闪亮的双眼,又情不自禁地加上了一句:"不过现在我倒可以告诉你:你爹跟你妈一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正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终于很不情愿地走了。我轻轻地关上房门。面对四本日记我重新开始了工作。皇上、皇后、贴身宫女、土匪……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向我无声地走来,又无声地走去……突然,一声虎啸,它张着那血盆大口猛地扑来,而就在这时,一个人,一个我非常熟悉又似乎有点儿陌生的男人,也猛地向它扑去,举起匕首,倏地插入了虎口……
这一夜我很晚才睡,又睡得很不踏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做梦,而梦境总是一个:虎口,虎口,一只吼叫着就要吃人的东北虎,它那张开的、可怕的血盆大口……
2005年11月15日晚7点40分初稿于北京
2005年11月23日晨8点38分第一次修改
2005年11月27日晨11点05分第二次修改
2006年1月16日晚5点38分第三次修改
2007年9月19日(星期三)16点47分定稿
作者简介:
郭庆山:1943年生。1963年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1968年毕业。先后任商务印书馆编辑、执教北师大中文系。现为自由撰稿人。大学一年级在《光明日报》发表散文处女作。后写杂文、报告文学、短篇小说,作品屡见报刊。是中国最大古汉语词典新版《辞源》修订工作的主要人员之一,并参与最后定稿。从事过汉语语言研究,着《常用词精解》,受到普遍好评;释"莫须有"为"肯定有",解百代语言悬疑,著名学者启功先生盛赞之为"大文"。喜好书法,撰《话说书法语言》,海内外书法杂志广为转载。呕心沥血、历时十年写出以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为背景、反映文化大革命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未名湖上》,2000年6月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时谐音改为《太阳照在慧明湖上》;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迄无官方评论,但在民间受到广泛关注,言"催人泪下"。2007年3月出版中篇小说《虎口》(新加坡文新出版社),读之者莫不"震惊",许多人都是"一夜读完"。为迎接北大110周年校庆,与王大鹏先生合作主编北大历届学子忆往文集《魂萦未名湖》(2008年3月北京大学出版社)。
1 鞑子:指蒙古人。
2鄂文科人 :鄂伦春族的一支。
3 木勀楞房子:以原木做成,用巴锯子加固。
4伏羲: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酋长。相传他始画八卦,又教民捕鱼畜牧,用火熟食。
5 女娲:神话古帝名。传说是伏羲的妹妹。
6 响马:旧时指骑马拦路枪劫旅客的强盗,因抢劫时先放响箭而得名。
7动物世界:指电视节目"动物世界"。
8 庄妃:清代皇帝顺治的母亲,皇太极的妃子。传说,皇太极死后,为了保住她儿子顺治的皇位,下嫁给皇太极的弟弟、辅弼大臣多尔衮。
9 密电码:借用现代京剧《红灯记》中鸠山的台词。
10 芦苇荡:借用现代京剧《沙家浜》中刁德一的台词。
11 禅宗:中国佛教的一派,主张自我修养,而修养的最高境界是忘我。